《明报》的编辑部位于湾仔谢斐道399号。
金庸在这里租住了四层楼，作为整个报社的办公场地，不过都在三楼以上。
张帅安走到楼前，发现这栋楼灰扑扑的，透着一股子土气，并没有多高大上。
走到大门口，就看到了《明报》的招牌，字迹还不错，不知道是不是金庸自己的字。
大楼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安保也没有多严密，只有一个保安在门前守着。
张帅安走过去跟那个保安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来给《明报》投稿的，不知道编辑部怎么进？”
“投稿？”那个保安上下打量了张帅安一下，随口道：“上四楼，出电梯右转就是了。”
“谢谢。”张帅安道了声谢，随即进了电梯，直接来到了四楼。
到了四楼，他就嗅到了一股子油墨的味道，拐角后面的格子间里有不少人正在办公。
坐在最靠近门口的是一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的风韵女人，她察觉到张帅安的目光后，倏地抬起头来。
她开口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是来投稿的。”张帅安回答。
风韵女子扶了一下眼镜，开口问道：“你投哪个版的？”
“副刊，小说。”张帅安回答。
风韵女子点了点头，随即从旁边抽出来一张登记表，递给了张帅安：“你先填一下表格，对了，稿子带了吗？”
“带了。”张帅安将怀中捂着的文稿袋取了出来，递了过去。
“这么厚？”风韵女人接过稿子还有些意外，“这是得有五六万字了吧？你这本书一共要写多少字？”
张帅安笑着回应：“一个小短篇，十五万字。”
风韵女子瞪大了眼睛，有些好笑地说道：“超过十万字就是长篇小说了，你这十五万字还小短篇，年轻人你挺狂啊。”
张帅安愣了一下，十万字就算长篇了吗？
很快他就回过神来了，是他自己想岔了，后世经常看网络小说动不动就五六百万字，以至于他养成了低于一百万字的小说看都不看的习惯。
提到长篇小说，他下意识就往两三百万字的方向去想了。
风韵女子斜眼看着张帅安：“不介意我先过目吧？”
张帅安回答：“你是编辑，看看小说的成色是你的本职工作，不必征求我的意见。”
风韵女子笑着拆开了文稿袋，从中取出来一大摞手写的稿子。
“破碎虚空？”
她看到这四个字，一股子大气磅礴的感觉就扑面而来，再往里面翻了一面：“武侠小说？”
在她看小说的时候，张帅安正在填写来稿登记，其中包括姓名、年龄、家庭住址，联系电话……其中有一项倒是令他尤豫了一会儿，那就是“笔名”一栏。
到底要不要起个笔名，还是直接用他的原名？
考虑了一会儿，张帅安还是决定取一个，也就是黄易所有小说中他最喜欢的一个角色的名字，“项少龙”。
几分钟后，张帅安停了笔，问道:“你好，填写完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啊？哦。”风韵女人这才回过神来，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张帅安：“这、这真是你写的？”
张帅安笑了笑，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当然。难道你在别的地方看过？”
“这倒没有。”风韵女人脸上倒是露出了些许歉意，“你这小说……还真有些新气象。我有点拿不定主意，需要找主编商量一下，不知道你能不能稍微等一等。”
张帅安点头道：“这个自然没问题。”
风韵女子拿起稿子就站了起来：“燕子，你招待一下这位……”
“我叫张帅安。”张帅安回答道。
风韵女子回答道：“招待一下这位张先生，给人家泡杯热茶。我去上楼找主编，去去就回。”
说着，她就拿着稿子匆匆上了楼。
不一会儿，有人就端着杯热茶走了过来：“你好，喝茶吧。”
“谢谢，燕小……嗯？”张帅安没有想到，那个叫燕子的居然是个男人，还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男子。
燕子哈哈一笑，回答道：“我姓严，笔名叫燕子。我们胡总编的笔名是司马长风，还有个笔名叫严静文，还有老板有个笔名叫姚馥兰，听着是不是也象女孩子？哈哈。”
张帅安只能尴尬地跟着哈哈了几声。
……
另一边。
风韵女人走到了楼上，这里主要是《明报》的总编和主编们的办公场地。
此时当值的是林哲栋和胡菊仁，其中胡菊仁负责文艺评论这一块，小说审核是林哲栋负责。
“林主编。”风韵女人敲了敲门框，“有个新人的稿子想要你掌掌眼。”
林哲栋正埋头整理着一些资料，听到这话，当即抬了抬头：“嚯，还有你赤练仙子决定不了的稿子？”
“确实有点……你看看吧。”风韵女子忙把手里的稿子递给了林哲栋。
边上的胡菊仁也来了兴致，把手伸了过去：“给我也看看。”
林哲栋熟练地将稿子一分为二，把后半部分递了过去。
胡菊仁也不介意，直接从中间看起，仍旧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因为小高潮都在后半部，更是爽感十足。
林哲栋看的是前半部，发现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这文笔、这节奏、这掌控力……确实不象是新人，但是业内好象又没有哪个武侠名家是这个风格。
“这书……”
林哲栋的阅读速度很快，看完前半部分，当即跟胡菊仁进行了交换。
“哎、哎，我还没看完呢。”胡菊仁抗议道。
林哲栋没有理会他，一味沉浸在故事中，感受着书里那股子“道”的气韵，真的令人欲罢不能。
“这书，我也定不了。我去找老爷子去。”
林哲栋稍作考虑，随即站了起来，劈手又从胡菊仁手里把上半部抢了回来，直接蹬蹬蹬跑到楼上去了。
胡菊仁气得直捶桌子：“哎，你这扑街……好歹让我看完啊，这不上不下的！”
……
此时，社长办公室里，气氛有点微妙。
倪框正赖在金庸的办公桌上，半个屁股坐着桌沿，手里晃着一支钢笔。
“查先生，你就说加不加吧。”倪框嬉皮笑脸，语气有些无赖：“亦舒、燕妮还有其他几个作家可都表态了，你要是不加稿费，那我们可就要罢工了。”
其实这已经是倪框他们第三次加稿费了。
别看每次闹一闹都加了，但是加得那一点，跟其他报纸一对比，属于是聊胜于无。
所以，倪框他们还是隔一段时间还得来“闹饷”。
金庸坐在办公桌后，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份报表，头也不抬:“卫斯理最近销量不错？”
“还行还行。”倪框语气不无傲然之色，随即意识到对方的意图，又补充道：“但物价涨了啊，猪肉都贵了，稿费不涨说不过去。”
“猪肉贵你就少吃点。”金庸慢条斯理，“你也该养、养生了，吃素也没什么不好。”
倪框噎了一下，正要继续纠缠，敲门声响了。
“进来。”金庸说。
林哲栋手里拿着稿子，推门走了进来，看到倪框还在，不由得愣了一下。
“老爷子。”林哲栋上前，“有份稿子，想请你看看。”
金庸有些讶然:“哦？什么稿子连你都拿不准？”
“新人投稿，武侠小说。”林哲栋说，“但写得……不太象新人。”
倪框在旁边嗤笑一声:“新人能写出什么花样？阿栋你别是看走眼了。”
“我看看。”金庸没理倪框，接过稿子。
他先看标题，再看开头，然后一页一页翻下去。
办公室里静下来。
倪框起初还满不在乎，但见金庸看得认真，渐渐也好奇起来。
他凑过去，歪着头跟着看。
看了几页之后，他的脸色立时就变了。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门道。
这小说的结构、节奏、人物塑造，都透着一股老辣。
尤其是那种举重若轻的叙事气度，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就是“老泥塑翻修了——装新人！”
可是稿纸上的字迹又很年轻，工整有力，不象老作家的手笔。
金庸看到第七章，放下稿子，摘下眼镜：“作者人呢？”
林哲栋回答道：“在楼下副刊编辑室等着。”
“请他上来。”金庸语气郑重地说道：“我想见见。”
不知道为什么，倪框有种很不妙的预感，涨稿费这事十之八九要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