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暴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铅灰色的云层再次被阳光撕裂时,肆虐的风暴渐渐消退,海面重新变得平稳。
两艘伤痕累累的巨舰航行在海面上,甲板上一片狼借,折断的桨杆、撕裂的绳索散落各处,每个人都象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精疲力尽地瘫倒在任何能倚靠的地方。
伊凡推开压在他身上已累晕过去的陀手,跟跄着爬到还算完好的尾楼栏杆边。
抹去脸上的盐渍,急切地望向四周海平线。
没有熟悉的山影,没有鸟群指引的航迹,只有茫茫海水。
伊凡裂开嘴笑了起来,这种场景,他能看一辈子,甚至死在船上也在所不惜。
正午时分,太阳高悬,但位置不对,伊凡放在肚子里的心悬了起来。
“我们在向西,远离冰岛,一直在向西。”伊凡对陀手们说,“因为风暴我们错过了冰岛,我们正在按照原计划探险。”
这个消息很快在幸存者中传开,引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但很快平息。
因为这在计划之内,只不过出了点小意外,没在冰岛进行补给罢了,反正泡过海水的食物并不多。
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飞翔的荷兰人”号的尾舵损坏,连接舵柄的木质齿轮结构彻底崩裂,这意味着他们无法有效转向,只能大致顺着风和洋流的方向漂行。
伊凡试图组织人手抢修,但损坏是结构性的,在缺乏大型木料的情况下,无法修复。
近一半的船浆断裂,伊凡收集起来。
虽然无法修复成船浆,但可以拢起来烧火烤鱼吃。
“我们会一直漂下去,直到世界的边缘,然后从瀑布掉进海拉的国度……”一个年轻的水手散播者恐惧,念叨着他想象的死亡世界。
此刻技术失效,需要用别的东西来维系人心。
当晚,在星光下,伊凡继续讲起了没有讲完的故事。
“还记得我讲过的‘霜墙’和探索兵团的故事吗?今晚,我们讲新的篇章……”
在“死亡圆周率”号上,保尔也将起了故事。
保尔谈起了威克海姆的工坊、识字班孩子们刻下第一个卢恩文本、谈起了他梦想中的社区、人人都不再有压迫的世界。
这种幼稚的言论被一些老水手嗤之以鼻:“得了吧,小子,先想想怎么活过明天!你的公正能当面包吃吗?”
一个听进去的战士则不屑地说:“是啊,你说的对。但只有我们这样有本事的人才能创造这种社区,野心这东西,不是谁都有的。”
而奥拉夫肆意地嘲笑保尔的梦想,这并非轻篾船长,而是保尔计划的一部分。
被嘲笑,总比恐惧继续蔓延要好。
嘲笑声中,恐惧确实被冲淡了,变成了对现实生存问题。
伊凡和保尔通过旗语艰难沟通后,制定了严苛的配给制度。
每日仅供应发硬的黑面包拳头大小一块,新鲜苹果半块,浆果优先供应,啤酒一杯。
珍贵的果干被严格封存,只有出现牙龈肿胀的人才能分到几片,淡水实行配给,由专人看管。
损坏的船浆作为燃料第二天就烧没了,船员们吃了烤鱼,士气恢复不少。
大海成了他们主要的食物来源,水手们日夜不停地钓鱼,偶尔有路过的鲨鱼变成了船员们解闷的游戏,放下长船,猎杀鲨鱼,只获取牙齿,其馀部分扔掉。
缺乏植物纤维和熟食,很快带来了问题。
有人嘴角开裂,只能用腥咸的鱼油胡乱涂抹,更多人开始腹泻,虚脱在充满鱼腥味的船舱里。
渡鸦是每个维京人船上必须要带着的宠物,即使这种宠物并不会认主。
因为渡鸦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奥丁。
船员每天都会放飞渡鸦,但渡鸦每天都会回来。
如今,渡鸦成了众人每日的寄托。
每天清晨,它被放飞,在船队上空盘旋,最终又落回桅杆。
日复一日,希望随着体力的消耗而缈茫。
有人开始苦中作乐,打起赌来:“世界的尽头肯定是苏尔特尔的熔岩瀑布!”
“胡扯,会是永远冻住一切的冰墙!”
“说不定是众神的花园,去了就回不来了……”
习惯了海上漂流的日子,恐惧开始消退,更多人开始自我洗脑。
这是维京人一次伟大的征途,我的名字必然会被后人传唱
直到第二十七天,清晨照例被放飞的渡鸦,这次在天空盘旋了几圈后,发出一声啼叫,振翅向着西北方向疾飞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死寂笼罩了两艘船足足一分钟。
“它没回来?”有人不敢置信地低语。
“它找到陆地了!”伊凡吼了出来,干裂的嘴唇迸出血珠,“所有人!还能划桨的,都下去!跟着渡鸦的方向!快!”
龙首船被放下,绑上绳索,牵引战船转向。
当夕阳开始将西边天空染上橙红时,桅杆顶端的了望哨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陆地!是陆地——”
人们疯狂地涌向船头,遥远的海平在线,一道伏的线条缓缓浮现。
离得近了,人们能清淅地看到内陆的森林墨绿覆盖着低缓山丘,从未见过的浓密。
船只靠近一片海湾,伊凡能看到沙滩上有数十个身影正在潮水线附近忙碌。
其中大多数是孩童,皮肤在夕阳下呈古铜色,身上只裹着最简单的兽皮或粗糙编织物,近乎赤裸。
矮小的原因是孩童,他们用简陋的木棍或双手在沙石中翻找贝类和小蟹。
船上的维京战士们呆住了,这不是他们知道的任何地方,不是爱尔兰,不是不列颠,也不是冰岛。
加夫帕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喃喃道:“我们到底来到了哪里?这会不会是亡者的世界?”
加夫帕是萨米人,萨米人的索米信仰通常通过萨满的口头相传,在索米信仰中,亡者与生者的世界是互通的,海的另一边是亡者的世界。
“下锚!放龙首船,我们去会会这些人。”伊凡舔了舔嘴唇,“原住民或许我能给后世的殖民者来点高等美洲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