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
林府书房。
暮春时节,贾雨村身着敝巾旧服,声音温厚:
“前日已讲完《大学》全篇,今日我们转入《中庸》。先诵‘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黛玉且随我读三遍。”
黛玉依言开口,声如穿林莺语,三遍读完,抬眼问道:“先生,‘中节’便是合乎规矩之意吗?可若心中欢喜,却要强压着不露声色,岂不太委屈了?”
贾雨村闻言抚须而笑:“‘中节’并非压抑情志,而是如春日花开,顺应时序;如夏雨润物,不疾不徐。”
黛玉若有所思,说道:“先生是说,就象母亲教我抚琴,要顺着琴弦的性子来,方能弹出和谐的曲调?”
“正是此意,《中庸》之道,不在强求,而在适度。这‘中’与‘和’,是立身之本,也是处事之智。”
雨村眼中闪过赞许:“林公说你自小聪慧,果然不假。只是”
他话锋微顿,语气缓了些:“我看你最近时常分心,可是有什么事情?”
黛玉略一迟疑,终于说道:“贾先生,黛玉……真的要去京城吗?”
母亲早逝,她自幼便与父亲相依为命。
一想到京城贾府的深宅大院、人多口杂,再念及与父亲分离,黛玉心中忧虑重重。
贾雨村说道:“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此番前去京城,一路上正好可以长长见识。”
最重要的是,我还要到京城跑官!
贾雨村心中喊道。
他出身书香门第,好不容易考中进士,外放当了县令,没想到在担任县令期间,被上司参了一本,丢了官职。
成为平头老百姓之后,贾雨村四处游历,后经人介绍,做了林黛玉的老师。
林如海欣赏他才华,已答应他趁此番进京,让贾政帮他复职。
经历革职事件之后,他深知后台的重要性,此刻恨不得飞到京城,结识贾政这棵大树。
“黛玉知道了。”
黛玉低头答道,轻轻咳嗽了几声。
她自小身体不好,也许是因为水土不服,来到扬州之后,身体更加孱弱。
她年纪虽小,却也明白父亲的苦心:。
父亲身为巡盐御史,身负圣命,步步如履薄冰,自己去了京城,父亲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先生,我们何时出发?”
黛玉问道。
“等那福威镖局的人到了就出发。”
贾雨村说着,不禁埋怨那福威镖局不懂事。护送巡盐御史的女公子进京,这种事情应该连滚带爬、匆匆赶来才对,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两人正谈论着,院外传来丫鬟雪雁急促的脚步声,掀帘而入道:“姑娘,老爷有请。”
黛玉疑惑道:“爹爹这个时间找我有什么事?”
雪雁道:“老爷说,福州来了位远亲,名叫林平之,论辈分是姑娘的族兄,想让姑娘先见见。”
福威镖局!
贾雨村眼前一亮,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连忙说道:“黛玉,你去吧,功课的事情不急。”
黛玉点头起身,心中满是好奇:这位来自福州的族兄,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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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城墙上“扬州城”三个苍劲大字,林平之与福威镖局的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任务了。
进城之后,找了间客栈住下。
林平之先让人去打听林如海消息,确认林如海在家之后,才带上经验老道的崔镖头,备好礼物,前往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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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
林如海终于摆脱繁琐宴请,在家休息,忽听见管家进来禀报:
“老爷,外面有一名少年求见。”
“是谁?”林如海手抚额头,声音带着几分倦意,“若是寻常攀附之辈,便替我回绝了吧。”
自他上任巡盐御史以来,想借着各种由头巴吉他的人如过江之鲫,这般场面早已见惯不怪,能推的他向来不会应酬。
“老爷,来人自称是福威镖局少镖头,名叫林平之。”管家躬敬道。
“哦,是林贤侄来了,请他进来。”
林如海眼中倦意一扫而空。
他身居要职,皇命在身,处境如临深渊,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女儿黛玉。
去岁岳母贾老太君念及外孙女孤苦,执意要接她上京照料,林如海思量再三,终究动了念头。
只是京师路途遥远,沿途匪乱频发,多方打听后,才选定了声誉不错的福威镖局。
总镖头林震南既是同宗,风评又好,这让他十分放心。
片刻后,管家已将林平之与崔镖头领入正厅。
“小侄林平之,拜见族叔!”林平之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林平之这段时日走镖,风吹日晒,褪去了几分少年青涩,眉眼间添了几分阳刚之气,端的是仪表堂堂,气度沉稳。
林如海打量了下,暗暗点头。
崔镖头紧随其后,落后半个身位,也躬敬地行了一礼。
林如海观察他时,林平之也在暗暗打量这位传说中林黛玉的父亲。
只见他一身月白儒衫,气质儒雅温润,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怒自威的威严,让人不自觉心生孺慕之情。
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显然身体并不是很好,怪不得会英年早逝。
想来林黛玉那体弱多病的身子,多半遗传自他。
“贤侄请起,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林如海笑着起身,亲自将两人扶起,又看向崔镖头,
“这位便是崔百川崔镖头吧?震南兄跟我提起过你,说你办事稳重可靠,让人放心。”
崔镖头受宠若惊。
他原本是江湖中人,对官场不大瞧得起。
可是入了镖局之后,跟官府打交道多了,便不自觉沾染官场习气。
遇到大官,便自动矮了一截。
林如海又与林平之寒喧几句,问及林震南近况,林平之一一作答。
随后,林平之从怀中取出父亲写好的书信,双手捧着递上:
“父亲本想亲自前来,奈何家中突然有事,无法脱身,便托小侄代劳护送之事,还请叔父体谅。”
“震南兄已然写信告知我了,我自然信得过贤侄。”林如海接过书信,拆开细读。
这时。
一名丫鬟捧上茶来。
林如海放下书信,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崔镖头,贤侄,尝尝这茶。这是内兄送的上等碧螺春,滋味很不错。”
林平之心想:“这个内兄不知是贾赦还是贾政。”
揭开碗盖,一股清新雅致的异香扑面而来,忍不住赞叹道:“好茶!”
他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萦绕不散,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林如海喝了口茶,继续看信。
良久,说道:“震南兄说贤侄一手剑法已胜过他,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崔镖头见状,连忙插话道:“禀林大人,我们少镖头在来的路上曾剑斩那淫贼田伯光。”
他担心林如海见林平之年轻而有所轻视,特意将这件事说出来。
“哦?果有此事?”
林如海壑然动容。
前一阵子田伯光在金陵、扬州一带连做几件大案,闹的人心惶惶,就连林如海都叮嘱黛玉,尽量不要出门,就怕被这淫贼盯上。
没想到这恶徒居然被林平之除去了。
林平之道:“崔镖头过誉了,小侄不过是侥幸,用了些手段,才侥幸将这淫贼斩杀,算不得什么本事。”
虽是自谦,却也算是承认了这件事。
“贤侄太过自谦了,年少有为,胆识过人,实在难得!”林如海大为赞叹。
他家中人丁单薄,只有黛玉一个女儿,对林平之这个同族晚辈,不由得生出几分疼爱之意。
他心念一动,想道:日后还要劳烦平之护送黛玉上京,不如趁今日让他们先认识认识,也好彼此熟悉些。
当下便吩咐下人:“去请姑娘到正厅来,说有族兄在此,让她来见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