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郎中令署没有半点声音。
始皇帝问过左右,知道新任郎中令此刻就在这官署之中。
玄夜一个人坐在他的专属房间。
他的身前,应该是摆着奏疏的,但他来之后就大手一挥,让属官处理。
他看着四下,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冬天过去不久,夜间是冷得浸人的,尽管房里燃烧着火盆,依旧驱散不走寒意。
抬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其实他也不知道世上有没有长生,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是人形,但是他也很清楚,他不是人,尽管看起来像。
人类的外表下,只是一只鸟。
这个世界,应该不是他原来的世界,既然存在着他,也应当有长生吧?
他对始皇帝说那些话,
其实也不是不想让始皇帝长生。
只是在他的眼中,始皇帝英明神武,属于人间,却又高于人间。
不想看他为了长生变得不像他自己。
想着,玄夜坐在房里合上了眼睛。
有些清冷的夜晚,始皇帝站在郎中令官署前,背着手,面色有一些犹豫。
他也明白玄夜说那些话是为他好。
外人看他,只以为硕大帝国,皆系于一身,所有的臣民,都围着他一个人转。
却不知,他即位数十载,
在山呼万岁背后,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和一颗渐渐老去的心
纵有万千佳丽,六国粉黛,
却没有一个人能陪着度过漫漫长夜。
没有人不害怕他,没有人不畏惧他,哪怕是子孙,也是战战兢兢。
天下再没有人,爱他
天下人,都在盼着他死去!
可如今,他一个孤家寡人,却是有人在乎他,哪怕这个人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背着手在门前来回走了一圈。
最后,犹豫许久,他还是鼓起勇气,踏进了这道门。
门后,里面的人看到始皇帝的身影。
不管隔这多远,都立刻匍匐在地,不敢抬起头,战战兢兢。
始皇帝却不想看他们。
挥了一下手,将他们给挥退下去。
然后始皇帝一个人,向着这官署的主官房间走去,但在房前,却又犹豫了。
最后慢慢抬起手,想要把门敲响。
但就在敲下去的时候,却又停下,然后把手慢慢的握紧。
自己这时候上门,合适么?
“谁?”
一个冷淡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我不是说了,有事去找郎中令丞,左中郎将,右中郎将,不要来找我么?”
始皇帝站在门前愣了半响,
看了眼四下,无人,那是在说我么?
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下,他还以为玄夜是在处理公务,谁知道
“笑?你竟然在笑!”
随后便是一阵脚步声传来,门一下便被打开了:“好好好,你这个月俸禄没了。
“笑,看你还怎么笑?!”
但等到他看清了门外的人,愣了下,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散了个干净。
“陛下?怎么是你。”
始皇帝站在门前眨了眨眼睛,笑了一下,他还从未见过天命玄鸟这个样子。
惹他生气了,就罚别人的俸禄。
他的对面,玄夜有些不自然。
“陛下勿怪,我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要找我处理公务呢。”
笑了下,始皇帝摆了摆手。
然后说道:“无事,此番,朕却是为了那日之事而来。”
玄夜抬起了头看向始皇帝。
问道:“陛下,是何时来的?”
又生气的说:“陛下来了,署里的人也不来告诉我,我看他们俸禄是不想要了。”
始皇帝低着头,没有说话。
就这么听着玄夜站在他身前,絮絮叨叨的叫嚣着要罚他们的俸禄。
“咳。”轻咳一声,始皇帝抬头:“不关他们事,是朕将他们挥退了。”
他说著,语气里带着一些尴尬。
“如此。”玄夜声音戛然而止,
但很快,他不要脸地说:“我不管,我就是要罚他们的俸禄。”
看着他,始皇帝笑了。
“好好,都依你,想罚多少罚多少。”
“玄夜。”始皇帝出了一口气,“那日是朕不对,汝言有理,朕不应该如此固执。”
玄夜愣了下,有些不知所措。
始皇帝来,是来跟他认错的,可是,自古君王不认错,皇帝是不会错的。
这也是现在大多数人的想法。
谁知道,始皇帝竟然独自过来,上门承认是他错了。
笑了下,“陛下,皇帝是不会错的。”
看着他,始皇帝笑着说道。
“大殿中的皇帝不会错,也不能错,但在这里,我是嬴政,可以错。”
玄夜垂下头,心里有些烦闷。
始皇帝固执的求长生,他不希望始皇帝有所执念,可现在,他却又有些舍不得。
但始皇帝今夜心情似乎很好。
“今晚夜色不错。”背着手,始皇帝说著,说完又看向玄夜,笑了下。
问道:“陪朕走走如何?”
“好。”点了一下头,他回应道。
夜间的咸阳。
两个人走在街道上,
一个人穿着一袭华贵的玄色衣袍,看起来人至中年,但身形挺拔,极具威严。
手上扶著一把剑,
看起来,约莫长至三尺有余。
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年岁不大的人,衣着黑袍,四处摇头乱看。
“现在夜禁时间,无故不得人外出。”
始皇帝看向玄夜笑道:“等有时间,朕再带你好好逛一逛咸阳。”
玄夜跟着始皇帝,但左右乱看。
这几年虽然太平了不少,但是依旧有不少盗贼的存在,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叹了口气:“陛下,还是早些回宫,夜禁能管得住黔首,但可管不住盗贼!”
“若是有盗贼,我怕吓住你!”
始皇帝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咸阳乃大秦都邑,岂会有盗贼?”
笑了下,抬了抬手中的太阿剑:“就算有也不必担心,朕也不是文弱之人。”
但就在他的声音刚刚落下,
街道两侧的巷闾里,却是突然跑出来了几个人,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站住,夜禁时分还敢出行,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识相点!”
“交出身上金玉佩剑,饶你们一命!”
玄夜抬头,怪异地看了始皇帝一眼,
只见他愣在了那里,没反应过来,手上抬起的太阿剑都还未放下。
面色大窘。
他,这是被打劫了么?
而且,还是在自己家门口被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