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的声音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始皇帝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其他人却将目光落在李斯身上。
李斯对这旁人的视线,视若无睹,
将手抬起:“臣请言其利。”
眯了眯眼睛,始皇帝抬手一挥:“准。”
“此有两利,一利长远,一利近迫。”
李斯深吸一口气:“陇西,北地以西,有月氏,戎人,羌人居之。”
“水草宜畜牧,为天下饶。”
“若能将其打下,便不必耗费钱粮从塞外购进大量牲畜,此为长远之利。”
大秦推广农耕,又有车万乘,骑数万。
这对牛马等牲畜需求量很大,光靠中原的畜养可远远不够,必须从塞外补充。
但接着,李斯又说道。
“诸部民风彪悍,儿童即能骑马,又引弓射鸟鼠,稍微长大便能射狐兔。”
“每逢秋冬之际,这些戎狄诸部便越过界线,侵扰边郡,烧杀抢捋,为秦之患!”
“如今天下一统,以臣来看,陛下不但是九州之主,亦是四方蛮夷之主!”
“我大秦兵强马壮,不必退守,可以向外开拓,西进,令夷狄臣服!”
“既能报劫掠之苦,又可消除夷患,夺其草场,掠其牲畜,此乃近迫之利。”
说完,李斯猛的垂下头去:“下臣一些愚见,还望陛下察之!”
随后,大殿中一下安静下来。
其他人愣愣的看着李斯,想不到,李斯竟会如此的支持西征。
始皇帝却笑了下,问道。
“你们以为,丞相之言如何?”
其他人对视,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始皇帝决意西征,他们无力改变。
抬手:“丞相所言极是,臣等附议。”
若是早年,始皇帝定不会如此。
但是如今,始皇帝心急了,日益老迈的身子,让他不能不急,如何不急。
他要西征,不止是西征,
他还想扫平四方蛮夷,但是时间似乎已经没有多少了。
他不甘心。
但是没有办法,鬼伯在耳边催促。
但纵使如此,他也不会就此消沉,他将抬起头来,绝不迟疑的,将他想做的,要做的事,做完!
直到生命前的最后一刻!
所以,西进必然,西征必然!
等到他们都表完态后,始皇帝便敲击著桌案,看着他们,问道。
“诸卿以为,西征当以何人为将?”
始皇帝的话才刚落下不久,
蒙毅便抬手说道:“启禀陛下,以臣之见,当以通武侯王贲为将。”
但始皇帝还未做表示,
坐在一旁的王贲却是连连摇头。
“陛下,臣年事已高,恐不能领军,以误西征之事,唯陛下更择贤将。”
始皇帝却笑了,
“你父王翦告假不朝,说年已高,将军仅年过五十矣,岂能言老?”
但随即笑容一收,又说道。
“既将军不愿,那朕便另择主将罢。”
说完,始皇帝合上眼睛,像是在思索,又好像是在养神。
许久,他似是想起来了什么。
问道:“陇西侯李信,现在何处任职?”
“李信?”
李斯等人有些惊讶,
始皇帝怎么忽然想起这个被贬斥的败军之将了?
秦王政十九年,他与王翦共同伐赵,
出兵太原、云中,与王翦大军共同包围赵军,一举攻破赵国,立下赫赫战功!
灭燕之战,更是以轻装骑兵,突进大败燕太子丹,后又将燕王喜吓破了胆。
那时候的李信,深得始皇帝的信任。
在第一次伐楚时,竟然取代王翦,独自将二十万大军。
那时候的他,还不到三十岁。
可惜,他率兵第一次伐楚,初时大败楚军,但昌平君在后方叛乱,使之大败。
数万之师,就此覆灭!
从那以后,李信便失去了信任,尽管后面平定燕齐,但难掩当年的失败。
“陛下。”李斯抬起头,想了想说道:“陇西侯李信,现在在陇西郡任郡尉。”
“陇西”
始皇帝敲击著桌案,随后笑了下。
“既是西征,那作为陇西郡尉,以车骑见长的将军,还有谁比他适合为将么?”
始皇帝拍了下桌案,决定了。
李信当年辜负了自己对他的信任,那自己便再给他个机会,让他统兵西征。
看是一雪前耻,还是再蒙其辱!
陇西起风了。
一个从咸阳来的使者,手持符节,来到了陇西郡,引起了一时骚动。
毕竟,陇西戍卫边地,防西戎之患,可是已经好久没有使者来到这里了。
“陇西侯何在?接诏吧!”
使者手持符节,右手托举著一张精美的布帛,对着身前的戍卒说道。
四下骚乱了一阵。
一个戍卒上前说道:“上使,郡尉去长城上巡视哨所了。”
使者点了一下头,然后手一挥。
“去传!”
“是。”这个戍卒抱了一下手,然后便是离开了这里,去传召李信。
此时,长城之上。
“长城之外的林木要派人按时砍伐。”
今日巡视长城,李信便教训了一个烽火台的伍长,“不得使其延升至一里内。”
烽火台四周,
必须得要开辟出一片开阔的空间。
如此一来,任何敌人都不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前来进犯。
跟在李信身后的吏员们点了点头。
他们不少人与李信年少时就相识,还一起轻骑出塞,打过戎人。
但自从李信伐楚失利,遭贬斥!
现在的他,性格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让人感觉到无比的陌生。
过去的他,性格阳光洒脱,做事也喜欢剑走偏锋。
可现在,却是沉默寡言,按部就班的安排公务,申饬治安,定期巡视长城。
“郡尉!”
就在李信训斥完这个伍长,正要带着人去别处巡视时,一个戍卒跑了过来。
“何事?”
李信转过身来,问道。
戍卒抱手行了个礼,说道:“郡尉,陛下使者至,传你接诏!”
李信一愣,随即却激动起来。
他是知道西征之策的,如今有使者带来了始皇帝的诏令。
莫非莫非
他也不敢确定,毕竟还没见到诏令。
随即,便是让这个戍卒前面带路,带他过去面见使者,以接诏令。
四下戍卒突然散开,让出一条路。
李信身穿郡尉官服,从人群中走出,来到了手持符节的使者身前。
然后半跪了下去:“李信在此!”
使者点头,随后将手上的布帛摊开,
“周厉王无道,诸侯或叛之,西戎反王室,灭犬丘大骆之族,大骆,秦之别宗。”
“周宣王即位,乃以秦仲为大夫,秦仲入西陲,受命诛西戎,秦与戎遂为世仇。”
“今朕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罪,天下大定!”
“然陇西戎患未平,长城之外,尽为戎羌,朕欲为先祖之灵报仇,以出兵伐戎!”
“诏命陇西侯李信为将。”
“使之昌大西土,使戎,莫敢不臣秦!”
念完诏书,使者便是将诏书卷起,垂下眼睛,目光看向李信。
“将军,接诏吧。”
李信低着头,但是将双手捧起。
他虽然被贬至陇西,与风沙为伍,但心中却念念不忘著一雪前耻。
但六国已灭!
他已经失去了在中原雪耻的机会。
但如今,陛下决意西征,那么这便是他最后这一次,也是唯一的机会。
这一次,他誓要一雪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