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脸上的笑容敛去,
眼睛一眯,抬着眼睛看着卢生,像是在思考他这话的真实与否。
就这么沉默了许久,他说道。
“卢公此话妄言否?”
“侯公。”卢生严肃起来:“你也明白,事关重大,若无把握,我又岂会妄言。”
“如此矣。”侯生脸色有些难看。
他站起身来,在房中慢慢的踱步,像是在仔细思考,斟酌著什么。
等到他渐渐停了下来,才又看向卢生说道,眼神却有些凝重。
“可是陛下长生未见成效,要问罪?”
卢生没有明说,只是转移了话题,谈论起了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侯公应当知道。”卢生抬起眼睛:“当今陛下,是一个性急的人。”
“但凡方术士有献药者,若服之达不到所说的效果,则视为不直欺瞒,辄死!”
“若我猜的没错,这么多年来,侯公所炼之药,恐怕一颗也未进献罢。”
侯生脸色一僵,然后说道。
“陛下非不死药不服,不死药又需要珍惜材料,难以炼成,自然尚未进献。”
“恐怕就算侯公炼出了不死药,陛下也不会轻易服食吧。”
卢生笑着说道,又说起了一桩往事。
“陛下最喜韩非之文章,韩非曾在上书中提起过一件事,关于不死药。”
“说是当年,有一个齐国之人来给楚王进献不死药,在进宫殿前被拦下。”
“有个宫中守卫问他,“可食乎?”,他说可,于是卫士夺不死药而食之。”
“楚王闻之大怒,将卫士绑了问罪。
“卫士却说,那齐人声称所献的是不死药,我吃了药大王就杀我,这哪是不死药,分明是丧命药。”
“楚王觉得有理,于是就放了卫士,觉得是那齐人欺骗于他,向其问罪。”
“陛下读过这文章,明白韩非意思。”
“他是忌讳为人所欺骗,凡是方术士献药,都会让犬,宦官先尝之。”
“若是达不到吹嘘的效果,便问罪!”
卢生笑着摇摇头:“我想,这便是侯公一直没有献药的原因罢。”
“卢公所言,我当然知道。”
侯生坐了回去,抬起自己的手,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是悬在我等头顶的利剑。”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贪婪无度,不断向陛下提要求,说炼制不死药,需要各种珍奇药材,极难搜寻。”
侯生要的药材远在边夷之地,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没有几年十年,根本弄不到。
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颓然放下。
没办法,只有夸大不死药炼制困难,才能拖延时间,不至于让自己掉了脑袋。
当然,与卢生海外寻仙不同的是。
侯生本人确信,自己是可以炼制出不死之药来的。
只是缺少些珍惜材料,和不少时间,
“听闻南方数千里外,有灵芝有半人之高,若能采回,定能成药!”
“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侯生感慨的说著,这既是他深信不疑的事,也是他搪塞始皇帝的妙招。
“呵,愚昧!”卢生却是笑了:“汝炼药几年,却总是推三阻四,迟迟无药产出。
“事不过三,这样几次下来,陛下失望不说,说不定还会对你起疑。”
侯生一怔,然后便是满头大汗。
卢生一番分析,该说不说,原来自己的处境是如此的危险。
看着侯生,卢生又说起了自己。
“吾向陛下说,海外有三仙山,上有仙人居之,持有不死之药。”
“人若求得此药服之,可长生不死。”
“但三仙山说,曾被齐威王、宣王、燕昭王所信,也派过方士入海求之。”
“但最终这几位君王寿命都不长。”
“前王求药未果,加上吾受陛下命,数次出海皆不得,陛下也是将信将疑。”
“若非吾弄出了天书谶语”
说到了这,卢生笑着摇了摇头:“怕我今日便是不能坐在此处了罢。”
但随后,卢生又有些气愤。
他一下拍在了桌案上:“哼,最后,却是便宜了那齐地老儿。”
“一个炼药之士,不去炼药,却趁陛下获得吾的天书之时,伺机上书。”
“言前王求药皆不得,乃德行不足。”
“吾受陛下命,数次求药皆不得,乃是心不诚之故,著仙人厌弃。”
“还说,此次虽获天书,不过是仙人看在陛下之面,才得以赐下。”
“若是他带着大量财物,以示心诚,加上陛下德行高过三皇,定得仙人垂青。”
“若非陛下念我带回天书有功,就凭他之言,怕也要落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哼!真是卑鄙无耻。”
侯生看着卢生的模样,皱眉想了下,也是很快就想起了那个人。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他确信自己能炼制出不死药,
对徐福这种,因为久不见果,便放弃炼药,转而去出海寻仙的人,
心中带有些许不屑。
心不诚之人,如何能炼出不死药?看来只有自己,才能完成这千古壮举。
但最后,又想起了卢生因何来此。
他左思右想,珍惜药材还未寻到,不死之药现在自己根本炼制不出来。
顿时面色死灰。
然后,又看向了卢生,说道。
“卢公,先不说这些,你之前所说,我左思右想后,觉得事实便是如此。”
“陛下早对你我起疑,若是不自救,将命丧于此啊!”
沉默许久后,卢生抬着眼睛,还是提起了先前始皇帝召他入宫之事。
“侯公,先前那位召我入宫,亲自向我问询长生之术。”
卢生沉默了一下,半响,说道:“吾观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怎会如此。”侯生的眼睛眯了眯,衣袖下的手攥著:“这可如何是好。”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始皇帝只是对他们起疑,方能留他们到今日。
若是始皇帝真的大限将至,
第一个要遭到清算的,便是他们。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他们未能让始皇帝长生,这便说明他们都在欺君罔上。
欺君,就单单只是这个罪行,就都是足以族之的大罪!
卢生坐在侯生的对面,
神色微沉,看上去也很是苦恼。
半响,抬着眼睛说道:“始皇为人,你我也是知道的,天性刚戾自用。”
“但你我不得不承认,那是一位伟大的君王,要想自救,谈何容易?”
侯生感觉到卢生话中的苦楚,也是皱着自己的眉头,感同身受。
很久,他慢慢说道:“却是如此,那位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以刑杀为威。”
“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
“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却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
说到这,侯生微微抬起头,“卢公,即使如此,也绝不能坐以待毙啊。”
卢生看着侯生没有说话。
最后摇了摇头:“侯公,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等又能如何。”
“那位的权势,不是你我可撼动的。”
“卢公。”侯生开口说道:“勿要忧虑,我在这咸阳多年,有一二好友所识。”
“只要耗费些许财物,便可逃亡咸阳。”
“如此甚好,不过”
卢生面露难色:“秦法,邻里连坐,所以你我之处有多人相互监察,”
“若是你我亡命而去,恐是不久,便会为人所知,使人相告。”
“是啊。”侯生摸著自己的胡须,幽幽地说道:“若是如此,纵使你我逃出这咸阳,怕也走不了多远。”
“卢公,还好有你点醒了我。”
就这么沉默许久,两人看着桌案上跳动的烛火,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卢生鼓动道:“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我,唯有自己造自救的机会。”
侯生避席道:“如何造?”
沉默了一下,卢生抬头看着侯生,
冷不丁说了那么一句:“当今陛下,可不止对你我起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