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太一法门(1 / 1)

那声音非耳闻,直抵脑海。

明月高悬。

直到陈谦走近,这才看清对面石凳上坐着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头戴一顶高耸的竹冠,一身灰袍。

那双瞳孔泛白,似是盲了。

可当陈谦走近时,那双无神的眼睛却极其精准地随着他的步伐转动。

陈谦看着石桌上纵横交错的刻线,和那黑白分明的两罐棋子。

沉默片刻,在对面坐下。

“我棋艺很差。”陈谦实话实说。

“无妨。”老人道。

“猜先?”

陈谦抬子落下:“我执黑先下。”

老人呵呵摇头一笑,随后落下一子。

“你此刻,是醒着,还是仍在梦中?”

陈谦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有区别么?该走的路,醒着要走,梦里也得走。”

老人不语,似在品味这话。

陈谦落下第二颗黑子后,终于问道:“前辈……又是谁?”

老人手中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片刻,才轻轻落下。

“姓王,名守一。”

王守一。

陈谦默默念道,却在记忆中找不到相关的人。

片刻,一颗白石凭空出现,落在棋盘一角星位。

“你入蒙特内哥罗,采药取参。靠李家骨灰卖了一个好价钱。更靠几分急智与……嗯,姑且称为偷蒙拐骗吧,才走到此处。”

那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淅,“你这装模作样的手段,在这吃人的世道能走多远?”

陈谦捻着黑石,没看棋盘。

目光似乎投向更远处,又好象只落在自己指尖。

他轻轻落下黑子,位置寻常,甚至有些笨拙。

陈谦一笑,笑的很放肆。

他声音不高,却清淅,“那就先装模作样,再象模象样,最后……”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有模有样。”

王守一一愣,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随即哈哈大笑。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王守一的白子随即落下,堵住黑棋一个看似随意的散子。

“然,你如今所有底牌。”

“藏钱之处,所做之事,所练之法,在真正有心人眼中,与曝于烈日之下无异。”

王守一的声音似乎离他近了些,带着某种审视,“底牌尽露,你凭何言赢?”

陈谦的目光终于落到棋盘上。

他看了一会儿方才黑白交错的那片局域。

手指在剩下的黑石中摸索,拣出一颗,没有尤豫,点入了一片看似空旷地带。

“明牌便明牌。”

他抬起眼,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恍惚与笑意,只剩下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你见过,哪个敢明牌的人……怕输?”

棋盘上那些交错的线条,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

黑白石子的布局,不再杂乱无章,隐隐呈现出某种呼吸般的脉络。

“哦?”王守一似有诧异,落子的速度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接下来的十几手,陈谦的应对依旧生涩,却再没有明显的昏招。

甚至偶尔一子,能恰好卡在关节之处,让白棋的推进滞涩半分。

……

“你的棋……”

“竟在长进?”

王守一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波澜。

并非惊怒,而是纯粹的疑惑。

陈谦没有回答。

他全部心神似乎都沉入了这方寸棋盘。

额角渗出细汗,捏着棋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落子却一次比一次沉稳。

从最初的亦步亦趋,到逐渐能预判一两步。

再到后来,偶尔竟能舍小就大,在黑棋一片困局中,埋下一两个不起眼的“钉子”。

棋局渐入终盘,先前大片的白势被悄然侵蚀,黑棋虽依旧局促,却已非任人宰割。

数子落下,局势竟胶着起来。

沉默在山上弥漫,只有棋子轻叩石盘的微响。

最后一子,由陈谦落下。

他指尖的黑石轻轻按在一处交叉点上,填满了最后一个单官。

棋盘再无馀位。

王守一沉默着,似乎在心中默默数目。

良久,王守一才慢慢开口:

“平局。”

明明从始至终,陈谦的棋力都远逊于自己。

招法笨拙,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手一手,跌跌撞撞,竟真磨成了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

抓起一把白子,落在棋盘之上,任由棋子碰撞一片

王守一看了一眼杂乱无章的落子,似问非问:“天意如此。这天都不想让你输?”

他泛白的眼珠盯向陈谦,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

“你第一梦,活得猪狗不如,为何当时……不去死呢?”

“第二梦,你明明已活得很好,有家人陪伴亲爱,又为何偏要执着送死?”

“你本可以选那条更安稳的路,不必涉险,不必挣扎。为何偏要如此?”

王守一的问题,象三根冰冷的针,悬在寂静的月色里。

陈谦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却望向山下沉睡在黑暗里的村落,那点点微弱如萤火的灯火。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活得猪狗不如,为何不去死?”

他扯了扯嘴角,象是在笑自己。

“因为不甘心。”

“象有人掐着我的脖子,把我和猪食按在一个槽里,还要我学着猪叫,感恩戴德。”

“就算真是条狗,被逼到绝路,也得龇龇牙!”

夜风吹动他额前汗湿的头发。

“第二次。”

他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真的看见了另一个灯火可亲,家人和睦的屋檐。

“我还是不甘心,凭什么我就该如此?”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王守一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人间,当有我名。”

王守一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没有言语。

良久后开口:“徜若你已知必死,会如何?”

陈谦勾起嘴角一抹笑容。

“知命不惧。”

“日日自新。”

山风卷过,吹动王守一灰白的鬓发,显得有些萧瑟。

“所以你选了最难的一条?”

老人缓缓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叹息的意味。

“十七次。”

“十七次,你无一例外,都选了此路。”

“一次又一次,即使头破血流,也要走到我面前。”

陈谦瞳孔微缩。

十七次?那些模糊,似曾相识的疲惫与挣扎感。

他站起身,对着王守一深深一躬,语气诚挚:

“谢前辈不杀之恩。为我留了生机,否则定然殒命于此。”

王守一也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看着天边那轮明月,缓缓说道:

“你是我门在临江押注之人。”

“我试过一切手段阻止你上蒙特内哥罗,可毫无作用。”

“你明明身子骨如此羸弱,心性却坚韧如铁。”

“之前,我尚能算得出你前世今生与未来。”

“可现在……我算不出了。”

“或许,这便是师尊命我于此,枯坐等侯……整整十八载的原因。”

王守一仰天长叹,声音中带着一丝解脱与期许:

“天佑我,太一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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