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巷口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在这个世道,武夫杀人,用刀,讲究的是见血封喉、力贯千钧。
而术数高人杀人,用术,求的是润物无声、杀人无形。
两者之间,有着一道如天堑般的鸿沟。
武道一途,虽也艰难。
但只要肯下血本,吞金如土,熬炼筋骨,终归能有点火入门的一天。
但术数不同。
这是一门极度看重天赋的绝学。
天文地理、奇门遁甲、易经八卦……那浩如烟海的晦涩知识,足以让九成九的人在门坎外就把脑袋想炸。
有些人穷极一生,钻研白首,也只能在街头摆个摊,给人测测字、算算姻缘。
而有些人,入门即可断人生死,抬手便能布阵困龙。
更可怕的是,传承。
野路子出不了大术士。
每一个能“铁口直断”的高人身后,必有一个源远流长的师承,必有一套严密而恐怖的手段。
或是让人迷失致死的迷魂阵,或是能引动天雷的杀伐局。
甚至是那传说中隔空咒杀,坏人祖坟气运的阴毒法门,也不是没有听过。
得罪了一名武夫,你尚且知道他会何时提刀上门,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但若得罪了一名精通推演、能断天机的术数高人,那才是真正的噩梦。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把悬在头顶的剑何时会落下。
或许是你练功时的气血莫名逆行,或许是出门踩香蕉皮摔死,又或许是你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暴毙。
对方敢先把货给他,这根本不是什么信任。
这是一种自信。
一种“我能给你,便也能随时收回”的绝对自信。
赵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面对这种存在,他不敢赌,更赌不起。
得罪他并不理智。
他不敢再有丝毫的迟疑,探入怀中,掏出了那叠厚厚的银票。
“先生,赵某受教了!”
赵锋的声音比之前更加躬敬。
他将一千两银票清点完毕,小心翼翼地包裹在锦帕之中。
包裹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墙内。
墙内,陈谦接住包裹。
银票纸张特有的脆响和大叠的压手感,无一不在告诉他。
钱货两讫,真金白银。
陈谦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当然不清楚墙外的赵锋已经把自己脑补成了什么隐世术士。
他敢如此豪爽地先给货,看似孤注一掷,实则也是个小算计。
赵锋此人,在临江县经营多年。
虽为捕头,却爱惜羽毛,常被人赞誉一言九鼎。
陈谦太清楚这种人的软肋。
名声是他的甲胄,也是他的枷锁。
当一个人被架在了“信义”的高台上,他便再难俯下身子去做那下作的腌臜事。
陈谦这反客为主的一手,无疑是在赵锋的心头又加了一道沉重的筹码。
然后这种不怕你跑路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再则即便赵荣带队搜查时发现了异样,那又如何?
当赵锋接过那瓷瓶的一刻起,他就不再仅仅是执法的捕头,而是陈谦这位术数高人的利益共同体。
在庞大的利益面前,所有人都会变成瞎子。
相反,赵荣或许还会对自己赞誉有佳。
而有了这一千两,接下来的路,便真的好走多了。
“既然钱货两讫,那便依约行事。”
陈谦收好银票,语气依旧淡然:“明日午时,剩下的东西,莫要忘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先生且慢!”
墙外,赵锋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在这地处偏远,阴阳失衡的临江县。
懂术数推演之人,向来是凤毛麟角,贵不可言的存在。
县尊大人幕后那位深藏不露的谋士算一位。
临江首富刘家砸下重金供养的客卿算一位。
还有一位,便是那行踪诡秘,居无定所,传闻能与邪祟对弈的“王半仙”。
这三人,无一不是临江县神龙见尾不见首的高人。
平日里莫说他一个县衙捕头,便是他父亲想要求见,也得看人家的心情与缘法。
而现在,墙后坐着的,可能是这临江县横空出世的第四位术数高人!
“赵捕头还有何事?”陈谦脚步微顿,声音中透着一丝不耐。
赵锋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问道:
“先生神算,赵某想请先生再多算一卦。”
“此事不为了抓贼,而是关乎我一众兄弟的性命。”
陈谦眉头微皱,下意识想推辞:“我手头并无算卦之物,若只靠掌中八卦,乾坤变量太多,概率难说。”
“不要紧,只需先生指个吉凶!”
赵锋连忙说道,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仿佛提到了什么禁忌之地:
“城东三十里,牛首村。”
“近日衙门接到线报,说那边有些古怪的动静。我打算带人去探查一番,不知此行,吉凶如何?”
牛首村?
陈谦心中一动。
这个地名他并不陌生,那是临江县外一个偏僻的荒村,
据说几年前闹过瘟疫,早就没人住了。
怎么会和这赵捕头扯上关系?
陈谦没有立刻回答。
五行起卦之术在脑海中飞速运转,指尖在掌心中交错掐算。
沉默许久。
久到赵锋以为对方已经悄然离去时,
陈谦那低沉且无比凝重的声音才缓缓飘出:
“牛首村……”
“当!”
陈谦手指轻弹,最后发出一声脆响,仿佛是在为这卦象定音。
“大凶。”
墙外的赵锋浑身一震。
紧接着,陈谦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森然:
“大凶。”
赵锋的脸色瞬间煞白。
“大凶!”
连道三声大凶!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寒!
在这寂静的死胡同里,这就宛如来自阎罗殿的催命判词,震得赵锋耳膜嗡嗡作响。
“我卜六卦,你此行,五死一生。”
陈谦盯着自己的手掌,心中同样惊骇。
自从开启【五行起卦】以来,除了李家那次外,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死卦。
过半的生机概率竟然被生生抹去。
那地方,绝对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坑!
“赵捕头,听我一句劝。”
陈谦的声音渐渐远去,带着几分飘忽:“小心白发人送黑发人。”
风声呜咽。
巷子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赵锋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瓷瓶依旧冰凉。
但他此刻的心,却比这瓷瓶还要凉上三分。
“牛首村。”
“大凶!”
赵锋喃喃自语。
想起刚才那三声令人心悸的断喝,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