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阁内,柜台后的掌柜已经恢复了那种僵硬如石雕的死样。
陈谦将黑瓷瓶递过去时,掌柜那双死鱼眼只是微微一扫,并没有象他那般大惊失色。
反而伸出如枯骨般的指尖,在瓶身上轻轻一弹。
“咚”一声沉闷且阴冷的共鸣在大厅里荡开。
声音久久不散。
“是个养煞的胚子。”
掌柜语气平淡,仿佛见惯了大风大浪,“这里面装的东西叫‘地龙翻身煞’,还没成型。”
“这瓶子不值钱,值钱的是里面的这口气。”
陈谦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山露水:“收吗?”
“收。但这东西沾着因果。养这种煞的人,通常心眼比针尖还小。”
“多宝阁收了,转手就能卖到塞外去,不怕麻烦。但给你的价,得扣掉这份风险金。”
掌柜竖起三根手指,“三十两。”
陈谦沉默了片刻。
三十两,这价格压得太狠。
但他心中也在飞速盘算。
其一,这瓷瓶的主人既然被盗墓贼光顾,多半是凶多吉少,可这对如今的他来说也实实在在并无作用,不如换成钱来得实在。
其二,这所谓的地龙翻身煞对他而言就是个烫手山芋,是个随时可能炸的定时炸弹。
他既不懂操控,又无处存放,留在身边百害无一利。
既然对方敢接,三十两也是白赚的。
但白赚,也不能让对方当傻子宰。
“六十两。瓷枕和瓷瓶我相信肯定都不止这个价。”
“咱们交个朋友,别让我吃亏吃得太难看。之后我有好东西,依旧优先来多宝阁,怎么样?”
掌柜那双死鱼眼盯着陈谦看了两息,似乎在权衡。
片刻后,僵硬地点了点头。
从柜台下摸出六十两银票推了过来,声音尖细:“多宝阁喜欢细水长流的朋友。成交。”
至此,陈谦怀里的银票已经累计到了四百一十两。
这在普通县城,足以买下一条街的商铺,从此做个富家翁。
若是用来砸门路,哪怕是铁拳武馆那种地方,也能砸出一个弟子的名额来。
回想数日前,他还是个连十几枚铜板都要精打细算的穷书生。
谁能想到,变化如此之快,选择大于努力。
不然区区十几两就该轮到他头痛了。
但此刻,陈谦的志向早已不在那小小武馆。
既然进了这枉死城,既然见识了这世界的诡谲一面,又怎甘心只做个凡夫俗子?
“掌柜,想必多宝阁肯定有些修炼秘籍一类吧?”陈谦目光扫向一楼。
“二楼。”掌柜面无表情,指了指旁边的木梯。
陈谦深吸一口气,踏上了二楼。
二楼的装璜明显考究了许多,檀香萦绕。
右侧书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十本线装书,每一本都用特制的玉匣锁着,只能看到简介。
《猛虎拳》、《五禽戏》、《八卦掌》……
有寥寥几人在不同的位置在研究些什么。
陈谦一本本看过去。
他目前的诉求很明确。
拥有神级天赋,最怕的不是功法难练,而是钱不够。
他需要的是那种靠自己就能够入门的,只要入门就能靠时间肝到大圆满的法门。
象是那种入门便需要各种花样花销的,就是巨大的门坎。
然而,这些武学秘籍的价格让他眼角狂跳。
一门普通的《猛虎拳》,入门篇就要一百二十两,后续的呼吸法和深层次的招式更是要价三百两。
陈谦暗自摇头。
难怪一本武学秘籍从未在市面流传过,这等价格,寻常人家几辈子也攒不出个零头。
那王大头能混出头,怕是祖坟冒了青烟。
自古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三年打杂,三年基本功,师父还得留一手防老。
在那等环境下,想要出人头地,不仅要熬得住寂寞,还得斗得过同门。
到最后也未必能接触到全部的武学。
陈谦暗自摇头。
他现在的身体虽有【养身诀】调理,但终究还没脱离凡胎,手上没有一点杀伐自保手段。
在那些真正的妖魔邪祟面前,完全不够看。
连那水煞,便就不是他能应付的。
“这里的秘籍虽只是拓印本,却都是打熬筋骨的一等法门,最适合温血武夫。”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兀地从阴影中传来。
陈谦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紫酱色长衫,涂着胭脂的人影缓缓踱步而出。
那张脸,竟与楼下掌柜一般无二!
他很确定楼下那位并未跟上来。
双胞胎?
还是分身?
他抿了抿嘴,压下心头寒意:“我再看看。”
避开那令人不适的注视,他的目光投向了左侧的书架。
与右侧那些《猛虎拳》、《五禽戏》等硬桥硬马的武学把式不同,左侧书架透着一股晦涩玄虚的气息。
《小六爻基础》、《二十四山向注》、《符录初解》……
名字听着玄乎,价格更是令人窒息。
八百两,一千两,甚至还有标价“面议”。
陈谦怀里那刚刚拼命换来的四百一十两巨款,在这些书册面前,竟显得如此寒酸单薄。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本不起眼的黑色薄册子上。
封皮残破,上书几个古篆。
《青乌杂摄手札》。
标价:三百八十两。
分文不多,分文不少,仿佛就是在这里等他的一般。
那二掌柜见陈谦盯着那破册子,随即说道:
“此书乃是前朝钦天监方士的随笔拓本。函盖【草木炼丹】、【五行起卦】、【避邪阵解】以及一篇残缺的【纳气导引术】。”
他顿了顿:“方士之道,首重天赋,次重资源。”
“这册子里虽是些入门的杂学。”
“但有天赋者,一日千里,登堂入室。无天赋者,勤学苦练,亦是有所裨益。”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毫无人味儿,就象是将写好的稿子原封不动说了出来。
既抬高了书的价值,又解释了低价的原因。你买了若练不成,那是你没天赋,别怪书不行。
陈谦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轻轻触碰在那粗糙的书皮上。
杂而不精?
入门?
没有瓶颈,只需积累。
所谓的杂学,在他眼中,分明是炼丹、阵法、卦象、纳气四条通往大道的金光大路!
可哪怕每天只是摸摸草药、摆摆石子、算算明天的天气,他的经验值都能稳步提升!
三百八十两,买四门绝学。
这哪里是买书,这分明是在抢劫多宝阁!
心中虽狂喜,陈谦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掌柜的可否给个实诚价?”
此时的他象极了一个即将被宰的羔羊。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那几个正在挑选武学的客人,纷纷停下动作,投来了目光。
明显是想看好戏。
“三百八十两买这玩意儿?这人怕不是刚发了横财,心便野了,真当自个儿是那万中无一的苗子?”
“别管闲事,这种自命不凡的,让他买了便是。”
“嘿,等回去练个三年五载,连个屁都憋不出来的时候,他才晓得咱们练武的才是实在人。”
那些刻意压低的讥笑声,在陈谦耳中清淅如雷。
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真的成了个充耳不闻的聋子,只是定定地看着二掌柜。
二掌柜也适时地闭上了嘴,眼睛散发了一丝精光。
“给客官的,绝对是这枉死城里独一份的……”
“实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