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川醒了。
记忆如同潮水,带着冰冷的寒意,瞬间回涌。
他猛地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腕脚踝上依旧缠着那种柔韧的皮质缚带。
只是似乎比之前松了些,不再勒得生疼,但仍然无法挣脱。
他挣扎的动作牵动了额头伤口,又是一阵抽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闷哼出声。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石室内的另外三人。
几乎在同时,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一道冰冷沉静,一道幽深执拗,一道慵懒复杂。
江小川僵硬地转过头,就对上了三双眼睛。
陆雪琪坐在桌边,依旧保持着那种挺直如松的坐姿,只是原本抚剑的手已经停下。
清冷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将他整个人吸进去的幽潭。
见他看过来,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碧瑶站在床尾,手里还握着噬魂棒,只是棒身上的血光已经彻底敛去。
她脸上的泪痕和愤怒似乎也随着他昏迷的这段时间,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疲惫、不甘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她看着他,幽绿的眸子一瞬不瞬,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小白依旧倚在窗边,但姿势从抱着手臂换成了环抱胸前。
银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江小川看不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见他醒来,她微微歪了歪头,唇角似乎想勾起那抹惯常的、戏谑的弧度,却最终只是抿了抿,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石室里只剩下他因为疼痛和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呜咽般的风声。
江小川看着她们,看着她们眼中那些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感情,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有理清,反而缠得更死了。
疑惑,巨大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
她们到底……喜欢他什么?
陆雪琪,青云门百年奇才,清冷绝尘,未来不可限量。
为什么会对他这个资质平平、性格温吞(其实是怂)、还总是惹麻烦的大竹峰弟子,执着到这种地步?
甚至不惜说出“关起来”、“锁起来”那种可怕的话?
就因为他们“前世”是夫妻?
可他不记得啊!
那些所谓的“恩爱记忆”,对他来说,就象听别人的故事,毫无实感。
碧瑶,鬼王宗少主,容貌绝美,身份尊贵,手握噬魂凶兵。
为什么会对只见过几面(还是她伪装的情况下)、甚至可以说是“仇敌”阵营的他,产生如此偏执疯狂的占有欲?
绑回来,捆起来,还要……生孩子?
真离谱。
就因为她“前世”爱而不得?
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小白,活了几千年的九尾天狐,神秘慵懒,深不可测。
为什么也会掺和进来,还说出那样……郑重的告白?
就因为她“看”了他们几百年,看出了感情?
可那也不是对他的感情啊,是对那个“前世”的江小川。
他江小川,何德何能?
论资质,玉清五层,在年轻一辈里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顶尖。
论相貌,清秀而已,扔人堆里都不显眼。
论性格,怂,怕麻烦,优柔寡断,还总想逃避。
论家世背景,大竹峰普通弟子,父母未知。
她们图他什么?
他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荒谬的、带着点自嘲的念头:
某种意义上,他是不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三个如此出色、放在外面足以引得无数修士疯狂的女子,现在为了他,在这狐岐山里对峙、争吵、甚至可能大打出手。
这要是传出去,恐怕整个修真界都要惊掉下巴,骂他走了狗屎运,或者给他扣上个“蓝颜祸水”的帽子。
可这“便宜”,他一点都不想要。
只觉得沉重,窒息,还有深深的茫然和……一丝隐秘的恐惧。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上辈子是个普通人,感情经历一片空白。
这辈子在大竹峰,除了砍竹子就是修炼,接触最多的女性就是田灵儿和苏茹(还有陆雪琪)。
对田灵儿,是青梅竹马的亲情和依赖,或许有一点点少年懵懂的好感,但绝没有到“非卿不娶”的地步。
更不是她们口中那种刻骨铭心、生死相许的爱情。
对苏茹,是敬重和濡慕。
对陆雪琪……是感激,是敬佩,是依赖,还有一丝被她强势“保护”(掌控)下的安心,以及对她那惊人美貌和实力的隐秘倾慕?
但这算是爱吗?
他不知道。
对碧瑶,只有怕和……厌。
对小白,是依赖,是习惯,还有一丝对她神秘和强大的好奇与隐约的……被吸引?
可这也不是爱吧?
爱到底是什么?
是陆雪琪那种冰冷偏执的占有?
是碧瑶那种疯狂绝望的掠夺?
是小白那种慵懒下深藏的炽热等待?
他不懂。
他只知道,被这样的“爱”包围着,他快要窒息了。
他不想选,也不会选,更……选不出来。
他想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我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他说得很轻,带着试探,甚至有一丝哀求。
目光在三人脸上掠过,不敢多做停留。
陆雪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她走到床边,伸出手,不是拉他,而是开始解他手腕上的皮质缚带。
她的手指微凉,动作稳定,没有丝毫尤豫,很快将四道缚带全部解开。
江小川手腕脚踝一松,那被束缚了数日的感觉骤然消失,反而有些不习惯的酸麻。
他愣愣地看着陆雪琪。
“去吧。”陆雪琪淡淡地说,让开了床边的位置,“别走远。狐岐山……不太平。”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同意他去院子里透透气。
可江小川知道,她所谓的“不太平”,恐怕不仅仅是鬼王宗的守卫和阵法。
碧瑶握紧了噬魂棒,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别过头,看向窗外,肩膀微微垮下,显出一种无力的颓然。
她没有阻拦。
小白直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石门。“我陪你。”她说,语气不容拒绝。
江小川看了她们一眼,默默地下床,套上鞋子(不知道谁给他脱的),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
经过小白身边时,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暖香,心里那点因为“获释”而产生的细微喜悦,瞬间又被更深的茫然取代。
走出石室,外面是一条幽深的甬道,墙壁上镶崁着发出惨淡绿光的磷石。
空气阴冷潮湿,带着狐岐山特有的、泥土和某种矿物混合的淡淡腥气。
甬道曲折,通向不知名的深处。
小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象个沉默的影子。
江小川漫无目的地走着,顺着感觉中空气流动的方向。
甬道很长,岔路很多,但他似乎运气不错,没有走进死胡同,也没有触发什么明显的阵法机关(或许是被事先关闭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天光,还有……风声。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壑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山腹天然形成的巨大平台,象是一只巨手从徒峭的山壁上生生掏出了一块空地。
平台边缘没有栏杆,下面就是深不见底、云雾翻涌的深渊。
天光从头顶狭窄的一线天缝隙漏下,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照亮了平台上嶙峋的怪石和石缝间顽强生长的、一些颜色暗沉、形态奇诡的植物。
风很大,带着高处特有的凛冽和深渊下的阴寒,呼啸着穿过平台,卷起他的衣袍和发丝。
吹在脸上,有些刺疼,却也带来了久违的、属于外界的新鲜空气。
这里很高,视野极佳。
可以望见远处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的暗色山峦,在稀薄的云雾中若隐若现。
天空是那种沉郁的铅灰色,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片茫茫的、压得很低的云层。
景色谈不上多美。
但比起那间令人窒息的石室,这里至少开阔,自由(相对而言)。
江小川走到平台边缘,离那万丈深渊只有几步之遥,低头看着脚下翻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色云雾,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尘土味的空气。
胸口那股积压的憋闷,似乎被这凛冽的风吹散了一丝。
他想家了。
想大竹峰那片青翠的竹海,想张小凡做饭时飘出的饭菜香,想师父骂人时中气十足却总藏不住关心的吼声,想师娘温柔絮叨的叮嘱,想师兄们插科打诨的热闹,甚至……
有点想念田灵儿咋咋呼呼、却又鲜活明丽的样子。
至少,在田灵儿身边,他不用时刻担心被绑起来,或者被逼着做选择。
虽然田灵儿也……对他有那种心思,但似乎没有陆雪琪和碧瑶这么……偏执可怕。
师父师娘他们,一定急坏了吧?
还有师兄们……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师弟,突然在七脉会武后失踪,还是被魔教妖女绑走,青云门上下,怕是要炸开锅了。
田胖子那个暴脾气,说不定已经提着赤焰剑杀到狐岐山门口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自己这边因为莫明其妙的“前世孽缘”和桃花劫搞得焦头烂额,却让真正关心自己的亲人师长担惊受怕。
还有剧情……他脑子里模糊地想着。
原着里,七脉会武之后,应该是张小凡大放异彩,然后下山历练,遇到碧瑶,开启那段荡气回肠又悲剧收场的爱情故事。
可现在呢?
张小凡不知道在哪儿,碧瑶绑了他这个“路人甲”,噬魂棒也到了碧瑶手里,陆雪琪对他这个“炮灰”穷追不舍,小白这个原着里中后期才出现的“大妖”也提前登场掺和一脚……
这剧情,早就偏到姥姥家去了,或者说,从他穿越加重生(虽然记忆不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所谓的“剧情”了。
未来会怎样?
他完全不知道。
象一个被抛入汹涌激流的浮木,只能随波逐流,不知道下一刻会被抛向哪个旋涡,撞上哪块礁石。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席卷了他。
比在擂台上苦战,比被碧瑶绑着羞辱,比被陆雪琪步步紧逼,比被小白突然告白,都要来得沉重。
他转过身,背对着深渊和凛冽的山风,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不远处、银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小白。
她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身上,银眸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小白,”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白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远处沉郁的山峦。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小川。感情的事,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尤其是……象我们这样,纠缠了前世今生,又都……不肯放手。”
她侧过脸,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清秀的侧脸,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可以恨我们,怨我们,觉得我们不可理喻,觉得我们把你逼到绝境。你也可以……试着接受,试着去了解,试着……给我们,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但我不会逼你选了。”小白的声音低了下去。
“至少,现在不会。你太累了,小川。先……照顾好自己吧。”
江小川听着她的话,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可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空洞和无力。
不逼他选?
然后呢?
继续这样不明不白地耗着?
耗到什么时候?
耗到她们中有人失去耐心,再次爆发?
耗到青云门和鬼王宗彻底开战?
耗到……他彻底崩溃?
他看着小白近在咫尺的、绝美却带着倦意的脸,又想起石室里陆雪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碧瑶眼中那份绝望的执拗……
算了。
去他妈的爱情,去他妈的决择,去他妈的前世今生,去他妈的剧情崩坏。
老子不玩了。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自暴自弃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心里最后那点纠结、恐惧和茫然。
既然想不通,逃不掉,也解决不了,那还想它干嘛?还纠结个屁!
爱咋咋地吧。
你们爱争争,爱抢抢,爱绑绑,爱关关。我就在这儿,躺着,看着,等着。
有饭吃就吃,有觉睡就睡,能修炼就修炼,不能修炼就发呆。
等你们哪天争出个结果,或者打累了,或者……把我折腾死了,也就清净了。
至于青云门,师父师娘,师兄们,田灵儿……对不住了,你们这个徒弟/师弟,可能暂时……回不去了。
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嘴角扯了扯,却没笑出来。
“我累了,小白。”他低声说,
“我想回去……躺会儿。”
小白看着他,银眸中闪过心疼、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早就预料到会如此的复杂神色。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转身,带着他,沿着来路,走回那间依旧弥漫着无形硝烟、却已成为他暂时“避难所”的石室。
狐岐山的风,依旧在平台外呼啸,卷动着灰暗的云和深谷的雾,仿佛在嘲笑着世间一切徒劳的挣扎与痴妄。
而那个被卷入风暴中心的少年,此刻,却选择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缩回了自己的龟壳里。
摆烂,或许不是办法。但至少,能让他暂时喘口气。
至于以后……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