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石室。
江小川还在昏睡。
额头上肿起的大包已经消下去不少。
在陆雪琪带来的青云灵药和小白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带着奇异清香的药膏双重作用下,只留下一个淡淡的青印。
他呼吸平稳,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石室内,那令人窒息的三角对峙,因为主角的“退场”,暂时变成了三方沉默的、暗流汹涌的“商讨”。
碧瑶坐在床尾,离江小川最近,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噬魂棒冰凉的棒身。
眸子时不时瞟向昏迷的江小川,又警剔地扫过坐在桌边的陆雪琪和倚在窗边的小白。
她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些微红肿,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
陆雪琪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她坐姿笔直,月白的道袍纤尘不染,天琊剑横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抚过冰蓝色的剑鞘。
目光低垂,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梗,看不清神色。
只有周身那股清冷沉静、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气息,与这石室内诡异的气氛格格不入。
小白依旧倚在窗边,抱着手臂,赤足轻轻点着地面,银色的眼眸在三人之间缓缓流转,带着一种玩味和深藏的倦怠。
她是唯一一个看起来还算“轻松”的,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也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石室外隐约传来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淅。
“这么拖着,不是办法。”小白终于率先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小川川总不能一直晕着。
醒了,你们打算怎么办?再逼他一次?
看他再给自己一拳,或者……找根绳子把自己吊起来?”
碧瑶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只是握着噬魂棒的手更紧了些。
陆雪琪抚剑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清冷的眸光看向小白,又掠过碧瑶,最后落在江小川沉睡的脸上,声音平静无波:“他不会选。”
她说得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过的事实。
“前世,他便是在我与她之间,”陆雪琪的目光淡淡扫过碧瑶。
“左右摇摆,尤豫不决。心软,重情,怕伤人,更怕做决定。是我……一步步,将他圈在身边,让他眼里心里,再也看不见别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哄着,骗着,逼着,最后,他才完全属于我。那时,我可以说不介意,因为我知道,最后赢的是我。”
她的目光重新看向小白和碧瑶,眼神深邃:“但现在,不一样了。”
小白挑了挑眉,等着她的下文。碧瑶也抬起头,紧紧盯着陆雪琪。
“前世,只有她一个‘意外’。”
陆雪琪的目光在碧瑶脸上停留一瞬,“这一世,多了你。”她看向小白。
“也多了田灵儿。甚至……”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芒,“可能还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变量。他承受不起,也……选择不了。”
她微微倾身,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清脆的响声: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前世的记忆,没有那些共同经历的感情。
在他眼里,你是绑匪,是疯子。”
她看向碧瑶。
“你是神秘莫测、心思难测的老妖怪。”她看向小白。
“而我……”她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或许只是个偏执可怕、强人所难的‘师妹’或是‘师姐’。”
“让他现在选?”陆雪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和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人的了解与纵容。
“他只会逃避,象刚才那样。或者,被逼到绝路,做出更极端的事。”
碧瑶的脸色白了白。
她想起江小川这几日种种反抗,和最后那决绝的一拳。
陆雪琪说得对,他现在怕她,厌她,怎么可能选她?
小白也沉默下来,银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是啊,这一世的江小川,还不是前世那个被陆雪琪“宠”了几百年、虽然怂但心里门儿清的丈夫。
他现在就是个被突然卷入风暴、茫然无措又胆小怕事的普通少年。
逼他,只会把他推得更远,甚至……毁了他。
“那你说怎么办?”碧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不甘和一丝茫然。
“难道……难道就这么算了?把他还给你?或者……让给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还?让?”小白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银发随着她的动作流淌着月光般的光泽。
“傻丫头,感情的事,哪有还不还,让不让的?
就算陆雪琪现在松口,把他带回青云门,你以为你就放得下?
你以为我……就会甘心只当个看客?”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江小川沉睡的脸,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额头的青印,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眷恋。
“我要他。”小白收回手,转身,看向陆雪琪和碧瑶,银眸中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慵懒和戏谑,只剩下一种沉淀了数千年的、平静而汹涌的执着。
“这一世,我不想再错过,不想再只当一个旁观者。
我要站在他身边,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爱他,陪着他。
无论多久,无论用什么方式。”
碧瑶猛地站起身,噬魂棒上血光隐现:“我也要!我比你们谁都更需要他!没有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一世,我死也不会放手!”
陆雪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天琊剑在她膝上,发出低低的、仿佛共鸣般的清吟。
她不需要宣告,她的行动,她的眼神,早已说明一切。她要他,从始至终,从未改变。
三个女人,三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炽烈偏执的感情,在这狭小的石室里碰撞,无声,却仿佛有火花迸溅。
“所以,到底怎么办?”小白摊了摊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无奈,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光。
“一个个都死命不放手。
陆雪琪,你前世能容得下碧瑶的‘念想’,这一世,可还容得下我们两个大活人,天天在你眼前晃?
更别说,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田灵儿。”
陆雪琪的睫毛颤了颤。
前世,她确实“容得下”,因为她有绝对的自信,江小川的身心都属于她。
碧瑶那份无望的痴恋。
在她看来,甚至构不成威胁,偶尔还能让她更清淅地感受到自己对江小川的完全占有。
可这一世……
她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现在,”她一字一句,清淅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幻想的冷酷,“我接受不了。”
她不是圣人。
前世几百年的独占,早已将“江小川是陆雪琪一个人的”这个认知刻入她的灵魂。
这一世,虽然一切都还未发生,可看到碧瑶用那种方式将他绑在身边,看到小白对他毫不掩饰的渴望,想到田灵儿执拗的眼泪……
那股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冰冷刺骨的独占欲和杀意,几乎要淹没她的理智。
和别人共侍一夫?分享他?
看着他对别的女人笑,对别的女人好,甚至……孕育子嗣?
只要想一想,她就觉得心脏象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随之而来的,是毁灭一切的暴戾冲动。
天琊在她膝上,嗡鸣声更清淅了些。
“我知道,你们或许觉得,可以‘分享’。”陆雪琪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碧瑶,你或许觉得,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小白,你活得太久,或许看得更开,觉得多几个人也无所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昏迷的江小川,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心疼的无奈:“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呢?”
“他那个性子,胆小,心软,怕麻烦,更怕伤人。真把他放在我们几个人中间,让他周旋,让他选择,让他面对我们之间可能永无休止的争执、嫉妒、甚至暗斗……”
陆雪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笃定。
“那不是幸福,那是地狱。会把他逼疯,也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拖入深渊,最终,谁也得不到。”
“更重要的是,”她抬起眼,看向碧瑶和小白,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你们觉得,以他现在的修为,这小身板……承受得住吗?”
这话意有所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和……尴尬。
碧瑶和小白同时一愣,随即,碧瑶脸上飞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又迅速褪去,变成更深的执拗。
小白则是微微挑眉,银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
是啊,就算她们能“达成协议”,江小川那点微末道行,放在她们这几个至少上清高层(陆雪琪)、深不可测(小白)、手握噬魂(碧瑶)的女人中间,够看吗?
怕是稍微“激烈”点,都能要了他半条小命。
更别提,还有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和可能的精神压力。
石室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绝望。
因为她们发现,眼前似乎真的成了一条死路。
谁都不放手,谁都无法真正独占,谁都无法接受“分享”,而那个被争夺的中心,又脆弱得承受不起任何一方的激烈“爱意”,更遑论多方拉扯。
怎么办?
强留?只会把他逼向毁灭。
放手?谁做得到?
分享?谁接受得了?就算有人勉强接受,又如何保证不演变成更可怕的争斗?
僵局。一个看似无解的僵局。
三个女人,一个昏迷的男人,在这狐岐山深处的石室里,面对着爱情最贪婪、也最残酷的一面。
窗外,风声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