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重生?
夫妻?痴恋?看客?
现在……又来了一个如此郑重、如此直白的告白?
他下意识地,目光转向碧瑶。
碧瑶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她看着小白,又看看江小川,眼神里充满了不甘、绝望,还有一丝被“抢先”的愤怒和无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象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白说得对,这一世,什么都还没发生。
可她的心,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千疮百孔,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她好象……还是慢了一些?
不!她不甘心!
他又看向陆雪琪。
陆雪琪依旧静静立在门口,手还按在天琊剑柄上。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眸子,深邃得如同亘古寒潭,倒映着室内的一切,也倒映着他茫然的脸。
当小白说出“前世夫妻”、“几百年”时,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已知道,也早已接受。
当小白说出那句“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时,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按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在小白话音落下,江小川茫然无措的寂静中,陆雪琪动了。
她松开了按着剑柄的手,缓步,朝着石床走来。
她的脚步很稳,很轻,月白的道袍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走到床边,站在小白身侧,目光,越过小白,落在了江小川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江小川几乎要溺毙在她那片深不见底的眸光里。
然后,她缓缓地,对他,伸出了手。
手掌白淅,手指纤长,指尖圆润,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
就那样,平静地,伸到他面前。
“小川,”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清冷的、玉石相击般的质感,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温柔的……诱哄?
“跟我走。”
没有多馀的话,没有解释,没有承诺,甚至没有看旁边的碧瑶和小白一眼。
只是伸出手,说,跟我走。
仿佛这只是他们两人之间,最简单、最自然的一件事。
仿佛刚才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的惊涛骇浪,都与她无关。
她只要他跟她走,回到他们的“栖云峰”,回到只有他们两人的、安静的世界。
江小川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看看陆雪琪那双平静却执拗的眼睛,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还带着一丝陌生的悸动。
跟她走?去哪里?
回青云门?然后呢?
继续被她“拴”在身边?
继续面对那些理不清的感情和前世今生的纠葛?
他不想。
他真的好想回到大竹峰,回到他那个简单的小屋,砍砍竹子,练练剑,和师兄们插科打诨,被师父骂两句,被师娘念叨几句……
或者,干脆远远地离开这一切,离开青云门,离开这些让他头疼的女人,找个没人的地方,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可是……可能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旁边无声流泪、眼神绝望又执拗的碧瑶。
看着她那副模样,想起这几天她那些偏执又疯狂的举动,还有小白口中那个“守着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倔强到死”的前世……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沉甸甸的愧疚。
他欠她的吗?他不知道。
可看到她这样,他心里并不好受。
然后,他又看向小白。
小白依旧坐在床边,银眸深深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期待和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个活了几千年、神秘慵懒、总是戏弄他的老妖怪,此刻却象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忐忑地等着心上人的判决。
还有陆雪琪……这只伸到他面前、不容拒绝的手,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早已将他灵魂烙印的眼睛……
乱。太乱了。
喜欢?爱?
愧疚?责任?
逃避?渴望安宁?
各种各样的情绪,像无数只手,撕扯着他的心脏,要将他分裂成无数片。
他分不清自己对她们到底是什么感情。
对碧瑶,是怕,是厌,是愧疚?
对小白,是依赖,是习惯,还是有一点点心动?
对陆雪琪……是感激她的教导,是惧怕她的偏执,还是……真的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被她那样专注执着地“需要”着而产生的……隐秘的满足和悸动?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想这一切立刻停止!立刻消失!
“啊——!!!!”
江小川猛地爆发出一声崩溃的、带着哭腔的嘶吼!
他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小白揽着他的手臂,也甩开了陆雪琪伸到面前的手,然后,在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目光注视下——
他抬起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一只手被缚在床柱上),握紧了拳头,用尽吃奶的力气,没有丝毫尤豫,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砰——!!!”
一声沉闷结实的巨响,在石室里回荡!
声音清脆,力道十足,听起来就是个“好头”。
江小川眼前一黑,剧痛瞬间从额头炸开,蔓延到整个脑袋,耳朵里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所有的纷乱、纠结、恐惧、愧疚、茫然……都在这一拳带来的、纯粹的、剧烈的疼痛中,短暂地消失了。
他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重新跌回冰冷的石床,额头上迅速鼓起一个青紫的大包,嘴角甚至溢出一丝血迹(可能咬到舌头了)。
意识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后一刻,他模糊地想:终于……清净了……
石室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碧瑶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凝固了,呆呆地看着晕过去的江小川,又看看他额头上那个迅速肿起来的、触目惊心的大包,手里的噬魂棒“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小白脸上的期待和紧张瞬间褪去,化为一种无奈的、又好气又好笑的叹息,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江小川额头的肿包,指尖传来滚烫的触感。
“这个笨蛋……对自己下手还是这么狠……”
陆雪琪伸出的手,缓缓收回,垂在身侧。
她看着晕过去的江小川,看着他额头的伤和嘴角的血迹,清冷的眸子里,那片深邃的寒潭似乎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心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和一丝早已预料到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三人,碧瑶,小白,陆雪琪,面面相觑。
空气里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对峙气氛,因为江小川这突如其来、简单粗暴的“自残式逃避”,瞬间变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滑稽。
沉默持续了片刻。
小白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寂静,她摇摇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银发流泻:
“得,主角晕菜了,这戏也没法唱了。你们俩,”
她看了看碧瑶和陆雪琪。
“是打算在这儿继续大眼瞪小眼,等他醒来再接着逼他?还是……先想想怎么处理这个?”
她指了指江小川额头的伤。
碧瑶擦了把脸上的泪,弯腰捡起噬魂棒。
眼神复杂地看着昏迷的江小川。
又看看陆雪琪,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石室角落,从一个暗格里拿出一个白玉小瓶,走回床边,想给江小川上药。
陆雪琪比她更快一步。
她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碧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药香的小玉盒,似乎是青云门秘制的上等伤药。
她用手指挖出一点莹白的药膏,动作极其轻柔、小心地,涂抹在江小川额头的肿包上。
碧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陆雪琪那自然无比的动作,咬了咬嘴唇,默默收回了手和药瓶。
她知道,在“照顾江小川”这件事上,她永远比不过陆雪琪。
前世是,这一世……恐怕也是。
小白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又带着点淡淡的涩意。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小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石窗,望着外面狐岐山阴沉的天色,幽幽地叹了口气。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她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也好。有些事,急不来。有些人……也得慢慢磨。”
石室内,只剩下药膏清冽的香气,和三个女子各怀心思、却又奇异地暂时“和平共处”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