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敏上下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少年身量已长成,虽不及宋大仁魁悟,却也挺拔修长,青云道袍,干净清爽。
脸庞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但眉眼清秀,眼神干净,此刻因为无措而微微睁大,显得有些……呆。
但文敏目光何等敏锐,她能看出这少年眼底深处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偶尔闪过的复杂和茫然,还有他周身隐隐流转的、带着凛冽寒气和细微雷意的精纯灵力,而且根基异常扎实,甚至带着某种奇特的意韵。
她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和意味深长的笑意,这笑意与刚才看宋大仁时不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属于“娘家人”的微妙调侃。
她柔声开口,声音依旧温婉,却让江小川头皮一麻:
“你,就是大竹峰的江小川江师弟了吧?”
江小川身体一僵,连忙拱手,声音干巴巴的:“是、是我。文敏师姐好。”
“恩,果然一表人才。”文敏点点头,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江小川心里打鼓,“常听雪琪提起你。说你勤奋克苦,心思纯良,是个……很好的修炼伙伴。”
她特意在“很好的修炼伙伴”几个字上微微顿了顿,眼里笑意更深。
周围,大竹峰和小竹峰的弟子们都竖起了耳朵,何大智和杜必书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田灵儿站在不远处,听到“雪琪”两个字,脸色就沉了下去,手指捏紧了衣角。
江小川脸上发烫,支吾道:“文敏师、文敏师姐过奖了……我、我资质愚钝,多亏陆师妹不吝指点……”
“指点?”文敏微微偏头,做出思索状。
“雪琪那孩子,性子是清冷了些,对同门师兄弟也多是客气疏离。
唯独对江师弟你……似乎格外不同。
不仅悉心指点,还帮忙查找材料,炼制法宝……”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小川背后,又落回他尴尬的脸上,声音更柔,却字字清淅,“这份‘同门之谊’,真是深厚得令人羡慕呢。江师弟,你可要好好珍惜,莫要……姑负了才是。”
这话里的调侃和暗示,再明显不过了。江小川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连连点头,又赶紧摇头:
“不会不会!我、我一定珍惜!不是,我是说,陆师妹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谁要你没齿难忘了?”一个带着不悦的清脆声音插了进来。
田灵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到江小川身边,微微仰起下巴,看着文敏。
她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眼神里没什么笑意,语气也硬邦邦的:
“文敏师姐,小川他性子实诚,不会说话。
陆师姐对他好,他自然记在心里,也会想办法回报。
但这同门之间互相帮助,本就是应该的,谈不上什么辜不姑负的,对吧?”
她这话,明着是替江小川解围,暗里却是在划清界限,强调“同门”二字,还把“回报”搬了出来,意思很明显——别想用这点恩情绑住他。
文敏何等聪慧,岂能听不出田灵儿话里的机锋。
她微微一笑,目光在田灵儿明显带着护犊子和敌意的脸上扫过,又看看旁边更加尴尬、恨不得遁地的江小川,心里对这几人之间的关系有了更清淅的判断。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一道清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如同冰泉溅落玉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微妙的对峙:
“他不用回报我。”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湛蓝剑光如流星经天,轻盈落下,剑光敛去,露出一道清绝的身影。
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天琊剑蓝光幽然,青丝如瀑,容颜绝世,正是陆雪琪。
她不知何时到来,就站在几步之外,清冷的眸子先扫过文敏,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便直直地、不容置疑地,落在了江小川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和一种……江小川熟悉的、让他心慌的专注。
陆雪琪走上前,无视了旁边瞬间绷紧身体、眼神冒火的田灵儿,也无视了周围骤然安静下来、眼神各异的大竹峰小竹峰弟子,径直走到江小川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江小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能看清她长而密的睫毛。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陆雪琪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江小川的手腕。
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却不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强硬的意味。
“陪我聊聊天。”陆雪琪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有点紧张。”
江小川:“……?”
田灵儿:“……!!!”
众人:“……???”
紧张?
陆雪琪?
那个玉清至少八层、天琊在手、清冷孤傲的陆雪琪,说她紧张?
要人陪她聊天?
还是用这种……近乎绑架的方式?
田灵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气得俏脸发白,一步上前,就想把江小川的手从陆雪琪手里拽出来,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尖锐:
“陆雪琪!你放开他!他还要跟我们一起等着!你紧张?鬼才信你紧张!”
江小川也懵了,手腕被陆雪琪抓着,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心跳失序,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看着陆雪琪近在咫尺、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难道……她真的紧张?
毕竟七脉会武,高手云集,她压力大也正常?
这个念头荒谬地闪过。
陆雪琪没理会田灵儿,只是看着江小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软?
象是请求,又象是陈述一个事实:“陪我一会儿,好吗?就一会儿。”
田灵儿见她这副模样,更是火冒三丈,挡在两人中间,瞪着陆雪琪:
“我说了,他不能去!你要人陪是吧?我陪你!我陪你‘聊聊天’!怎么样?”
陆雪琪这才将目光转向田灵儿,眼神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疏离,语气平淡:
“田师妹,我与你不熟。”
这话噎得田灵儿一窒,胸口气得发疼。不熟?好一个不熟!
“你——!”
“好了好了,灵儿,少说两句。”
宋大仁看场面越来越僵,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虽然他自己这边还乱着呢。
“陆师妹既然找江师弟有事,就、就让他们去说会儿话吧,反正离开场还早……”
“大师兄!”田灵儿不满地叫道。
何大智、杜必书等人则是眼睛发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这比戏文还精彩。
文敏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嘴角噙着笑,轻轻拉了拉身边还想看热闹的师妹们,示意她们收敛点。
江小川夹在中间,左看看满脸怒气的田灵儿,右看看抓着自己手腕、眼神执着(虽然面瘫)的陆雪琪,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冷汗都快下来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
就在这僵持不下、气氛诡异到极点的时候,陆雪琪忽然目光越过田灵儿的肩膀,看向她身后不远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细微的、仿佛看到熟人的表情,声音也稍微提高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躬敬和意外:
“苏师叔?您怎么回来了?”
“恩?娘?”
田灵儿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转回头,朝身后望去。
大竹峰众人,包括宋大仁、何大智等人,也都下意识地顺着陆雪琪的目光看去。
然而,身后只有来来往往、喧闹嘈杂的其他各脉弟子,哪里有什么苏茹的身影?
就在田灵儿和大竹峰众人转头、视线移开的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陆雪琪动了。
她抓着江小川手腕的手猛地一用力,另一只手极快地在他背后轻轻一推。
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柔和却坚决的力道传来,身不由己地就被陆雪琪拉着,脚步跟跄地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等田灵儿发现身后没人,意识到上当,气急败坏地转回头时,只看到陆雪琪拉着江小川,两人的背影已经迅速没入了广场边缘一根巨大的、雕刻着祥云图案的玉石廊柱之后,月白的道袍和青色的衣角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陆雪琪!你——!幼稚!!”
田灵儿气得跺脚,俏脸涨红,冲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却又无可奈何。
周围人来人往,她总不能真的追过去硬抢人。
何大智扶了扶眼镜,摇头晃脑,憋着笑,低声对旁边的杜必书道:
“没想到陆师妹……还有这一手。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啧,高,实在是高。”
杜必书也嘿嘿直笑,搓着下巴:“就是有点……嗯,孩子气。不过嘛,有用就行。”
宋大仁和文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好笑和无奈。
宋大仁挠挠头,憨憨地对还在生闷气的田灵儿道:“灵儿,算了算了,陆师妹可能就是……真的想找老七说说话。一会儿就回来了。”
田灵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瞪向陆雪琪和江小川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只是那紧紧攥着的拳头和微微发红的眼框,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周围看热闹的各脉弟子,也有的忍不住笑出声来,低声议论着。
谁能想到,小竹峰那位闻名遐迩的冰山美人陆雪琪,为了“抓”走大竹峰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弟子,居然会用上这么……幼稚又直接的招数?
这事儿,怕是要成为本届七脉会武第一个不大不小的谈资了。
与此同时,在云海广场另一侧,靠近落霞峰弟子聚集的局域。
一个身穿落霞峰标志性淡橙色道袍、容貌清秀、但眼神有些呆板、行动略显迟缓的年轻女弟子,正独自一人,站在一处不起眼的廊檐阴影下。
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自己鞋尖,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她低垂的眼睫下,那双原本应该灵动或羞怯的眸子里,此刻正飞快地、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整个广场。
目光掠过远处大竹峰众人聚集的方向,在方才那场小小的骚动处略微停留,尤其是在那道被月白身影拉走的青色背影上,定格了极短的一瞬。
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思念,急切,痛苦,势在必得——快得仿佛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呆滞。
她(或者说,占据了这具皮囊的碧瑶)轻轻握了握藏在宽大道袍袖中的手。
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噬魂棒冰冷沉重的触感,和那股与她血脉相连的凶戾力量。
混进来了。
虽然手段不算光彩(打晕了真正的落霞峰女弟子,喂了足以沉睡七日的“梦沉丹”,再用鬼王宗秘法暂时仿真其气息容貌),但终究是进来了。
她抬起头,望向前方那巍峨耸立、像征着青云门至高权威的玉清殿,又望了一眼江小川和陆雪琪消失的方向,蒙在易容面具下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场。
等着我,小川。
这一次,我不会再远远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