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圆桌边坐得满满当当。
田不易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粥,脸色如常。
苏茹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只是目光在江小川和安静坐在他身边、慢悠悠夹着咸菜的陆雪琪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宋大仁、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都埋头苦吃,偶尔互相使个眼色。
何大智和杜必书坐在江小川对面,两人挤眉弄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眼神在江小川和陆雪琪之间来回瞟,那意思明明白白:行啊老七,昨晚“练功”练得挺累啊?都让陆师妹抱回来了?
林惊羽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只是耳朵有点红,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张小凡端着粥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憨厚的脸上有点茫然。
但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同,悄悄把一碟江小川爱吃的酱黄瓜往他那边推了推。
田灵儿坐在江小川另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旁边的陆雪琪。
又看看魂不守舍、只盯着碗里白粥发呆的江小川。
腮帮子微微鼓着,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她今天依旧是穿了身火红的裙子,衬得小脸娇艳,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神采。
江小川完全没胃口。
粥是什么味道,咸菜是咸是淡,他根本尝不出来。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早上醒来那一幕,陆雪琪近在咫尺的脸,她身上的香气,她抱着自己的温度和触感,还有她临走前那句话……
他现在根本不敢看陆雪琪,馀光瞥到她月白色的衣袖,都觉得脸上发烫,心跳加速。
他拿起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粥,勺子却差点怼到鼻子上。
“咳咳。”何大智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开口。
“老七啊,你这脸色,怎么有点发白啊?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切磋’得太用功了?”
杜必书立刻接上,嘿嘿笑道:
“就是就是,陆师妹也是,瞧这气定神闲的。
要我说啊,这修炼也得讲究个劳逸结合,不能太‘拼命’,是吧老七?”
江小川脸腾地红了,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碗里,溅起几滴粥。
他手忙脚乱地去捞勺子,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食不言。”田不易眼皮都没抬,淡淡说了句。
何大智和杜必书立刻噤声,低头扒饭,只是肩膀还在可疑地耸动。
陆雪琪仿佛没听见那些调侃,神色自若地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然后拿起手边的布巾,极其自然地伸过手,擦了擦江小川嘴角刚刚不小心沾上的一点粥渍。
“小心些。”她说,声音平静,动作却亲昵得扎眼。
田灵儿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轻轻拍在了碗沿上。
她猛地抬起头,瞪着陆雪琪,眼圈有点红。
江小川身体一僵,像被那布巾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缩,脸更红了,结结巴巴:
“谢、谢谢陆师妹……我自己来,自己来……”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收回手,继续安静地吃饭。
一顿早饭,就在这种诡异、尴尬、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勉强吃完了。
江小川觉得,这大概是他吃过最长、最难熬的一顿饭。
后山,练剑的空地。
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下来,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但江小川完全找不到状态。
雪川剑握在手里,象有千斤重,招式僵硬,气息紊乱,好几次差点自己绊倒自己。
脑子里一会儿是早上陆雪琪睡在旁边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给自己擦嘴的动作,一会儿又是何大智杜必书那暧昧的眼神,还有田灵儿气鼓鼓的脸。
“手腕,又沉了。”
陆雪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依旧。她不知何时又站到了他身侧,伸手托住他握剑的手腕,微微向上抬。
“心神不宁,剑意则散。你在想什么?”
微凉的指尖触到皮肤,江小川像被电了一下,差点把剑扔了。
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没、没想什么。”
陆雪琪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眼神暗了暗,但没再逼近。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落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却莫名让江小川心里一揪。
“别想太多。”陆雪琪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昨日的事,你若一时接受不了,便慢慢来。我说了,日子还长。但练功不可懈迨,七脉会武在即,你需专心。”
别想太多?
江小川心里苦笑。
这种事,是能说不想就不想的吗?
还慢慢来……怎么个慢法?
他现在连怎幺正常跟她说话都不知道了!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
为早上躲开她?
还是为别的?
好象都不对。
感谢?
谢她昨晚抱自己回来,还……抱着睡了一夜?
这更离谱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让他觉得格外疲惫。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只是个想安安稳稳修仙、没事砍砍竹子的普通弟子,怎么就莫明其妙卷进这种要命的感情旋涡里了?
陆雪琪,田灵儿,小白……一个比一个难缠。
陆雪琪似乎看穿了他的烦躁和无力。
她往前走了一步,但这次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她抬起手,却不是去碰他的手腕,而是伸向他紧蹙的眉心。
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轻轻按在他眉心的褶皱上,然后,用指腹,缓慢地,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道,揉了揉。
“皱眉不好看。”她说,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放松些。”
这个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触碰都更让江小川猝不及防。
不是练剑时的纠正,不是带着占有欲的搂抱,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怜惜和安抚意味的触碰。
他僵在那里,忘了躲,也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难得柔和下来的冰雪。
眉心处传来的、微凉又轻柔的触感,象有某种魔力,竟真的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混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悸动。
“小川!”
田灵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从竹林小径那边传来。
她端着一个竹筒杯子,快步走过来,脚步有些急。
她水红劲装,身姿挺拔,青春逼人,只是脸上没什么笑意。
她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陆雪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正放在江小川眉心的手指上,眼神一冷,随即把竹筒杯子往江小川手里一塞。
“给!我新榨的竹沥,清心去火的!”
她语气硬邦邦的,又转向陆雪琪,扯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
“陆师姐,指点完了吗?我娘让我来找小川,说有点事。”
陆雪琪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无意地擦过江小川的额发。她看向田灵儿,眼神平静无波,点了点头:
“今日差不多了。江师兄心神不宁,强行练剑无益。田师妹既然有事,便带他去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转身,天琊剑蓝光一闪,人已化作流光,朝小竹峰方向去了。
背影依旧挺直清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柔和,只是江小川的错觉。
田灵儿看着陆雪琪消失的方向,咬了咬嘴唇,然后重重哼了一声,拉起还捧着竹筒发呆的江小川就走。“走了!发什么愣!竹沥趁热喝!”
江小川被她拉着,跟跄了一下,竹筒里的液体晃出来,溅在手上,微温,带着竹子特有的清苦香气。
他低头看了看竹筒,又看了看田灵儿气呼呼的侧脸,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又缠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