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窗纸是灰蒙蒙的。
江小川觉得胸口沉,喘气有点费劲。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片雪白的、毛茸茸的东西盖在自己脸上,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他眨眨眼,那白色动了动,蹭得他鼻子痒。
是小白。
狐狸样子,蜷成好大一团,整个趴在他胸口,尾巴还耷拉在他肚子和……上。
难怪做梦梦见被山压了。
江小川想动,刚抬了抬骼膊,胸口那团毛茸茸就动了。
小白睁开眼,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过分。
它似乎还没全醒,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粉色的舌头卷了卷,然后——它好象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点点……嫌弃?
“你那玩意,抵到我了。”
江小川脑子里“轰”的一声,睡意全飞了。他脸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就想把小白推开,自己也赶紧往旁边缩。被子一阵乱响。
“你、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缩到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个涨红的脸,“你一只狐狸……懂、懂个屁!”
小白慢悠悠地站起来,在床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背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每一根白毛都在昏暗的光里闪着银泽。
它甩了甩尾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装什么装”。
“活的年头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什么没见过。”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毛头小子,火气旺,正常。”
“闭嘴!”江小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觉得跟一只狐狸(虽然这狐狸芯子是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计较这个实在太蠢。
他抓起枕头边一件衣服胡乱套上,跳下床,趿拉着鞋就去开门,“我、我练功去了!”
“啧,恼羞成怒。”小白的声音追过来,带着笑意。
它跳下床,落地无声,跟在他脚边出了门。
晨风带着露水和竹叶的清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总算吹散了些脸上的燥热。
东方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星星还没退干净,象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在深蓝的天鹅绒上。
守静堂前的空地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江小川走到平日打坐的青石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太极玄清道的心法在心头默念,气息从丹田升起,沿着熟悉的经脉缓缓游走。
玉清四层的修为,运转起来,能感觉到四肢百骸里流淌着温温的热流。
小白就趴在他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闭着眼,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着。
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它雪白的毛上,边缘染上淡淡的金。
有时候,他也会去太极洞。坐在里面修炼,进度确实能快上那么一丝丝。但他其实不太喜欢,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好象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他还是更喜欢后山,有风,有竹叶响,有鸟叫,有阳光的温度,还有……嗯,有只烦人的狐狸在旁边打呼噜。
“手腕,又沉了。”
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像玉石相击,一下子把他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江小川一惊,睁开眼,陆雪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月白的道袍下摆拂过沾着露水的草叶,天琊剑的蓝色剑鞘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刚刚下意识比划剑诀的手。
“哦……哦。”江小川赶紧调整姿势。
陆雪琪没说话,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托住他的手腕,微凉的指尖按在他的腕骨上,稍稍向上抬了抬。
“雪川的剑势,在于冰之凝练,雷之迅疾。手腕是枢钮,沉了,剑势就滞了,雷劲也发不畅。”
她的手指很凉,但按在皮肤上,存在感却强得烫人。
江小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极淡的、象是冷梅的幽香。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眼睛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几根白玉般的手指。
“这样,记住了?”陆雪琪抬眼看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象两口古井,此刻井水里只映着他一个有点呆愣的影子。
“记、记住了。”江小川喉咙有点干,赶紧点头。
陆雪琪这才松开手,退开半步。“练一遍我看看。”
江小川依言运转心法,雪川剑自丹田唤出,握在手中。
冰蓝银白的剑身一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凉了几分,剑身上细微的雷纹隐隐流动。他按着陆雪琪刚才调整的姿势,凝神,出剑。
剑光划过空气,带起一丝微弱的寒气,剑尖处,一点银白雷光一闪而逝。
“有点样子了。”陆雪琪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但眼神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但雷劲爆发还是太散,不够凝聚。再来。”
于是整个上午,就在一遍又一遍的纠正、调整、挥剑中过去。
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江小川的骼膊酸得发抖,但陆雪琪没说停,他就咬着牙继续。
偶尔偷眼看她,她总是站得笔直,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剑上,仿佛不知疲倦。
直到日头升到头顶,陆雪琪才叫了停。她走到旁边树荫下,那里不知何时放了一个小巧的竹编食盒。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做成梅花、莲花的型状,莹白软糯,散发着甜甜的桂花香气,还有一小碟切得薄薄的、透亮的胭脂色肉脯,闻着是咸鲜的酱香味。
“歇会儿,吃点东西。”陆雪琪把食盒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拿起水囊慢慢喝了一口。
她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线条柔和了些许。
江小川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客气,抓起一块梅花糕就塞进嘴里。
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充盈口腔。他又捏起一片肉脯,咸香有嚼劲,正好解了糕点的甜。
他吃得快,差点噎着,陆雪琪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水囊又递了过来。
“谢谢陆师妹。”江小川接过,灌了一大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食盒里精巧的点心,又看看陆雪琪清冷绝美的侧脸,心里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混着糕点的甜糯,含糊不清地问:“陆师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太直接了,好象自己在索要什么似的。
陆雪琪正看着远处山峦间流淌的云海,闻言,慢慢转过头来。
阳光通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跳跃。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江小川心里发毛,手里的半块糕点都忘了吃。
然后,他看见她那双总是结着冰霜的眸子,一点点地,化开了。
像春阳照在雪原上,冰层碎裂,露出底下潺潺的、温柔的春水。
她的唇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浅,却瞬间点亮了她整张脸,美得让江小川呼吸一滞。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宠溺的暖意,“我爱你啊。”
“……”
江小川愣住了。
嘴里的甜味好象一下子变了质,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三个字在回荡——我爱你啊。
爱?陆雪琪?爱他?
开什么玩笑。
他猛地低下头,手里的糕点碎屑掉了都顾不上。
脸烧得厉害,心跳得象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敢看陆雪琪,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
肯定是听错了,或者陆师妹在开玩笑,逗他玩的。
对,肯定是玩笑。陆雪琪怎么会……怎么会说这种话?她可是小竹峰的天才,未来的首座,陆雪琪啊!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挤出来的声音细若蚊蚋,“陆师妹你别开玩笑了……”
一只手伸了过来,微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指尖的薄茧摩挲着他的皮肤。江小川浑身一僵,被迫抬起头,撞进了陆雪琪的眼里。
那里没有玩笑,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柔和的、认真的光。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慌张,他的无措,他的不敢置信,眼神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泯的温柔。
“我没有开玩笑,小川。”她叫他名字,不是江师兄,是小川。声音更柔了,象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爱你。很早很早以前,就爱了。”
江小川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避开她的视线,想挣脱她的手,但身体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他只能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清淅映出的、自己傻掉的模样。
陆雪琪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拂过他滚烫的脸颊。
她的拇指,在他脸颊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没关系,”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笃定,“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
说完,她松开了手,站起身,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告白只是随口问了句“吃饭了没”。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拿起食盒。“下午自己巩固一下上午的剑招。我明日再来。”
然后,她就那么御起天琊,化作一道湛蓝剑光,消失在山林那头。
留下江小川一个人坐在树荫下,对着空荡荡的石头发呆。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远处有鸟在叫,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可他觉得,什么都变了。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脸上被陆雪琪指尖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两句话。
“我爱你啊。”
“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