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风吹过,光斑就晃,晃得人眼花。
陆雪琪和江小川并肩坐在水潭边。水潭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小鱼。水声哗哗,象在哼歌。
陆雪琪的手还握着江小川的手。
握了很久了,手心出了汗,粘粘的。
江小川想抽出,但陆雪琪的力道有些大,索性便随她。
“江师兄。”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恩?”江小川转头看她。
“你想好要炼制什么法宝了吗?”陆雪琪问,眼睛看着水潭,没看他。
江小川一愣。法宝?他还没想过。玉清三层,离四层还差一点。虽然陆雪琪说,最多再过一年,在她帮助下就能到。但炼法宝……太远了。
“没想好。”他老实说。
陆雪琪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她的眼睛很亮,像里面有星星在闪。
“那……”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试探。
“炼制一柄剑怎么样?”
“剑?”江小川眨眨眼。
“恩。”陆雪琪点头,眼睛更亮了,“剑是百兵之君,轻灵,迅疾,变化多端。你看那些高手,御剑飞天,剑光如虹,多……”她想了想,似乎在想合适的词。
“多酷,多帅,多……拽。”
她说“拽”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怪,像不太习惯用这个词。但江小川听着,心里一动。
确实,小说里,影视里,那些高手都是用剑的。白衣飘飘,一剑西来,天外飞仙。帅是真的帅,酷是真的酷,拽也是真的拽。
而且……他用馀光瞟了瞟陆雪琪。陆雪琪背上的天琊,就是剑。天蓝色的剑鞘,古朴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很美,很……配她。
“你看,”陆雪琪见他没说话,继续道,声音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你要是炼一柄剑,以后我可以教你剑术。我的剑术,虽然不敢说天下无敌,但教你……绰绰有馀。”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神认真:“跟着我学,以后你一定是天下第二。”
江小川被她这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为什么是天下第二?”
“因为,”陆雪琪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天下第一,是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象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没有眩耀,没有自大,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江小川听着,心里那点笑,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看着陆雪琪。陆雪琪也看着他,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有笑,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很亮,很暖,像太阳。
这个陆雪琪,和书里写的那个冷冰冰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陆雪琪,真的不一样。
她会笑,会开玩笑,会握他的手,会……说“天下第一是我”这种有点孩子气的话。
但他不讨厌。反而觉得……挺好。
“你笑了。”陆雪琪说,声音软下来。
“恩。”江小川点头,“你刚才……有点可爱。”
陆雪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别过头,盯着水潭,不说话了。但手还握着江小川的手,握得更紧了。
江小川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心里那点别的什么,慢慢化开,变成一片柔软的、温温的东西。
像春天化开的雪水,渗进地里,滋养着什么。
“怎么样?”陆雪琪忽然又问,声音有点低,带着点不明显的期待。
“什么怎么样?”
“剑。”陆雪琪转过头,看着他,眼神认真。
“要不要炼剑?”
江小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
“好。”他说,“就是……又要麻烦你教我了。”
陆雪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象有烟花在里面炸开。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唇角上扬,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不麻烦。”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淅,“小事一桩。”
她又转头看向水潭,但手还握着江小川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阳光,竹林,水声。两个人并肩坐着,手牵着手。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开。
半年后。
大竹峰,守静堂。
江小川站在堂下,看着坐在上首的田不易和苏茹。田不易在喝茶,苏茹在绣花。堂里很静,只有茶盖碰杯沿的轻响,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声。
“师父,师娘。”江小川开口,声音有点紧。
田不易放下茶杯,抬眼看他。“恩?”
“弟子……想下山。”江小川说,深吸一口气,“查找天地灵材,炼制法宝。”
堂里静了一瞬。苏茹放下针线,看向他。田不易也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玉清四层了?”田不易问。
“还差一点。”江小川老实说,“但……差不多了。陆师妹说,最多再有一月,就能突破。”
田不易和苏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江小川的资质,他们是知道的。
能到三层,已经是陆雪琪教导有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四层了。
“陆雪琪那丫头……”田不易喃喃,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倒是真用心。”
苏茹笑了,看向江小川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小七有出息了。既然快四层了,下山寻材,也是应当。”
田不易点头:“按照青云旧规,弟子玉清四层,需下山查找灵材,炼制本命法宝,以固根基,以明道心。”他顿了顿,看着江小川。
“你既已想好,那便寻个时日,准备下山吧。”
江小川心里一松,连忙道:“弟子……明日就下山。”
“这么快?”苏茹愣了一下。
“是。”江小川点头。
“所需之物,弟子已备好了。”
田不易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摆摆手:“行吧。下山之后,自己小心。寻材之事,重在机缘,不可强求。若遇危险,保命为先,法宝次之。记住了?”
“记住了。”江小川行礼,“谢师父,师娘。”
“去吧。”田不易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江小川退出守静堂,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有点激动,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
炼剑。一柄属于自己的剑。御剑飞天,仗剑行侠。想想就……很帅。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墙角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头,看见田灵儿从墙角探出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师姐?”江小川走过去。
田灵儿从墙角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小包袱,鼓鼓囊囊的。她看着他,咬了咬嘴唇,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啊?”江小川愣住。
“我跟你一起下山。”田灵儿重复,语气很坚定。“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可是……”江小川挠头。“师父师娘没说要让你去啊。”
“我不管。”田灵儿把包袱往背后一甩。“我要去。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我就告诉爹娘,说你偷看我洗澡!”
江小川:“……我什么时候偷看你洗澡了?!”
“我不管!”田灵儿瞪他。“反正我要去。你看着办。”
江小川看着她,看着她倔强的脸,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紧握包袱的手指。他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但被师父师娘发现了,你可别怪我。”
“不会的。”田灵儿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偷偷的,不让他们知道。”
她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连干粮都准备好了。够我们吃半个月的。”
江小川看着她,心里一暖,又有点无奈。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田灵儿见他答应,更高兴了。她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了,边跑边说:“明天早上,山门口见!别迟到啊!”
江小川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小竹峰,静室。
陆雪琪站在水月大师面前,背挺得笔直。天琊在背,月白道袍一尘不染。她看着水月,声音平静。
“师父,弟子明日下山。”
水月正在打坐,闻言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下山何事?”
“寻材,炼剑。”陆雪琪说。
“顺便……指点江师兄修炼。”
水月看着她,看了很久。这半年来,陆雪琪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修为精进得快,剑法越发凌厉,但……心思也越发……。尤其是对那个大竹峰的小子,上心得过分。
但她没说什么。陆雪琪是天才,是未来的小竹峰首座,甚至是未来的青云支柱。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选择要作。她这个当师父的,能做的,只有看着,护着。
“去吧。”水月摆摆手,“自己小心。”
“是。”陆雪琪行礼,转身要走。
“等等。”水月忽然叫住她。
陆雪琪停住,转身。
水月看着她,尤豫了一下,然后说:“你……和那江小川,走得太近了。”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你对他好,他也对你好。”水月叹了口气,“但你要记住,你是小竹峰的弟子,是未来的首座。有些事,有些界限,要清楚。”
陆雪琪还是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很坚定,象在说:我知道,但我不会改。
水月看着她这样的眼神,忽然觉得很累。她摆摆手。
“罢了。去吧。”
陆雪琪又行了一礼,退出静室。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
“师父。”她开口,声音很轻。
“恩?”
“上次我去通天峰,无意中路过祖师祠堂。”陆雪琪说,声音平静,象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看见一个独臂老人,在祠堂里扫地。身形……有点眼熟。”
水月的身子猛地一僵。她抬头,死死盯着陆雪琪。
“你说什么?”
“我说,”陆雪琪看着她,眼神很静。
“那个老人,身形有点象师姐们说过的……万师伯。”
水月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她盯着陆雪琪,嘴唇在抖。
“你……你说真的?”
“不确定。”陆雪琪摇头。
“只是觉得象。毕竟……我也没见过万师伯真容。”
水月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身子在抖,手在抖,连呼吸都在抖。
她看着陆雪琪,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转身,朝门口冲去。
“师父?”陆雪琪叫她。
水月没回头,也没应。她冲出门,御剑而起,化作一道白光,朝通天峰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象在追赶什么,又象在逃离什么。
陆雪琪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小竹峰,朝大竹峰走去。
风吹起她的衣袂,吹动她的发丝。她走得很稳,很慢,象在散步。但眼神很亮,很坚定,象已经看见了明天,看见了未来。
明天,她要下山,和他一起。
至于师父和万师伯的事……那是他们的事。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她只想管好她的事。管好她的剑,管好她的道,管好……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