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川做了根竹簪。
用的是后山最老的竹子,削了又削,磨了又磨。
竹节的地方不好处理,他拿小刀一点点刮,刮得手指起了泡,泡破了,流血,他擦擦继续。
做出来的簪子歪歪扭扭,一头粗一头细,簪身还有几道刮痕。
他拿在手里看,左看右看,越看越丑。
这怎么送得出手。
他把竹簪藏进怀里,没再拿出来。
几天后,田不易说要带他去河阳城。
“师父,去干嘛?”江小川问。
“买东西。”田不易说,眼睛没看他,“顺便透透气。”
江小川眼睛亮了。能下山,能去河阳城,能看看外面。他高兴,但又有点心虚。想起上次去河阳城,被关半个月禁闭。
田不易象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哼了一声。“这次是跟我去,不是跟人私奔。”
江小川脸一红,不说话了。
两人御剑下山。田不易的剑宽,站上去稳稳的。
江小川站在后面,抱着田不易的腰。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飞快后退。
想起上次陆雪琪带他飞,也是这么大的风,也是这么抱着。
他摇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河阳城还是老样子。城门高,街道挤,人声嘈杂。
田不易带着他,穿街过巷,来到一家铺子前。
铺子不大,门面旧,但里面摆的东西很亮。玉器,首饰,发簪,戒指,琳琅满目。
“进去。”田不易说。
江小川跟进去。掌柜的是个老头,看见田不易,赶紧迎上来。
“仙师,您来了。”
田不易点点头,指了指江小川。“给他挑件东西。送人的。”
掌柜的看看江小川,又看看田不易,笑了。“送姑娘?”
田不易没说话,算是默认。
掌柜的领江小川到柜台前,指着里面一排排的簪子。“小仙师看看,这些都是新到的货。玉的,银的,木的,都有。”
江小川趴在柜台上看。簪子很多,样式也多。有雕花的,有素面的,有镶宝石的,有挂流苏的。他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道该挑哪个。
“送什么人?”掌柜的问。
“师妹。”江小川说。
“师妹啊。”掌柜的笑了,从柜台里拿出一根白玉簪,“这个好。玉质温润,样式也简单,小姑娘戴正好。”
江小川接过簪子看。簪子是白玉的,通体雪白,簪头雕了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薄薄的,像真的。他拿在手里,凉凉的,滑滑的。
“多少钱?”他问。
掌柜的报了个数。江小川倒吸一口冷气。他没钱,一文钱都没有。他转头看田不易。
田不易走过来,看了一眼簪子,点点头。“包起来。”
掌柜的喜笑颜开,拿锦盒装好,递过来。田不易付了钱,接过盒子,塞进江小川手里。
“给陆雪琪。”田不易说,“就当谢她教你。”
江小川抱着盒子,盒子不重,但觉得沉甸甸的。他看看田不易,田不易没看他,在看别的东西。
“师父……”江小川开口。
“恩?”
“谢谢您。”
田不易摆摆手。“谢什么。一根簪子而已。”
两人走出铺子。街上人挤人,田不易走在前面,江小川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田不易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你就没想着给你师姐也买一件?”
江小川一愣。“啊?”
“啊什么啊。”田不易瞪他,“陆雪琪有,你师姐没有?你觉得合适?”
江小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确实没想到。田不易让他给陆雪琪买,他就买了。田灵儿……他真没想。
田不易看他那傻样,叹了口气。“跟我来。”
又回到铺子。掌柜的见他们回来,以为东西有问题,赶紧迎上来。
“仙师,还有什么吩咐?”
“再挑一件。”田不易说,“给另一个师妹。”
掌柜的会意,又领江小川到柜台前。这次江小川认真了。他一件一件看,看得很仔细。玉簪,银簪,木簪,他都看。看了半天,他看中一对银铃铛。铃铛很小,很精致,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拿起来摇一摇,叮叮当当响,声音清脆。
“这个。”江小川说。
掌柜的接过,装进另一个锦盒。田不易付钱,接过盒子,又塞给江小川。
“这个给灵儿。”他说,顿了顿,补充一句,“别说是我让买的。”
江小川抱着两个盒子,点头。
两人走出铺子,田不易没急着走,又在街上转了一会儿。他走到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站住,看了很久。最后拿起一盒胭脂,闻了闻,点点头。
“包起来。”
江小川在旁边看着,心里一动。“师父,这是给师娘的吗?”
田不易老脸一红,瞪他一眼。“多嘴。”
江小川笑了。他看着田不易付钱,把胭脂盒小心翼翼收进怀里,那动作,那神态,象个毛头小子。
回到大竹峰,江小川抱着两个盒子,不知道先送哪个。他在自己屋里坐了一会儿,看着两个盒子发呆。白玉簪给陆雪琪,银铃铛给田灵儿。都好看,都合适。但……他想起田不易的话。
“陆雪琪有,你师姐没有?你觉得合适?”
他觉得不合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两个都送?会不会太……他挠挠头,决定不想了。先送陆雪琪,因为陆雪琪明天要来教他修炼。
第二天下午,陆雪琪准时来了。她御剑落在后山,天琊在背,月白道袍一尘不染。江小川已经在等了,手里抱着那个装白玉簪的盒子。
“陆师妹。”他迎上去。
“江师兄。”陆雪琪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盒子上,“这是?”
“给你的。”江小川把盒子递过去,有点紧张,“谢你教我修炼。”
陆雪琪愣了一下。她接过盒子,没急着打开,手指在盒盖上摩挲。盒子是木头的,雕着简单的花纹,摸起来很光滑。
“我能打开吗?”她问。
“当然能。”江小川点头。
陆雪琪打开盒子。白玉簪躺在锦缎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簪头的梅花雕得很细,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她拿起簪子,簪身冰凉,触感细腻。
“喜…喜欢吗?”江小川问,声音有点抖。
陆雪琪没说话。她看着簪子,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江小川。眼睛很亮,亮得象星星。
“喜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淅,“很喜欢。”
江小川松了口气。“喜欢就好。”
陆雪琪把簪子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抱在怀里。她看着江小川,看了很久,然后说:“为什么送我?”
“谢你啊。”江小川说,“你教我这么多,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就……”
“就送我这个?”陆雪琪打断他,唇角弯了弯,“你知道送女子簪子,是什么意思吗?”
江小川愣住。“什么意思?”
陆雪琪看着他茫然的脸,笑容更深了。她摇摇头。“没什么。谢谢你的礼物。”
她转身,御剑走了。飞了一段,又回头,冲江小川挥了挥手。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在阳光里飞舞。江小川看着她,觉得她今天特别好看。
送完陆雪琪,江小川拿着另一个盒子去找田灵儿。田灵儿正在屋里练字,听见敲门声,喊“进来”。江小川推门进去,田灵儿抬头看他。
“师姐。”江小川走过去,把盒子放在桌上,“给你的。”
田灵儿放下笔,看着盒子。“什么?”
“打开看看。”江小川说。
田灵儿打开盒子。银铃铛躺在里面,亮闪闪的。她拿起一个,摇了摇,叮叮当当响。声音清脆,很好听。
“哪来的?”她问。
“河阳城买的。”江小川老实说,“师父带我去的。”
田灵儿的手顿了顿。她把铃铛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推回给江小川。
“我不要。”她说,声音硬邦邦的。
江小川愣住。“为什么?”
“陆雪琪也有吗?”田灵儿问,眼睛盯着他。
江小川心里一紧。“有……有啊。”
“她是什么?”
“簪子。”江小川说,“白玉的,雕了梅花。”
田灵儿不说话了。她看着盒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又把盒子拿回来,打开,拿出铃铛。她看着铃铛,手指在铃铛上摩挲,摩挲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为什么送她簪子,送我铃铛?”她问,声音低下去。
江小川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挠挠头,想了半天,说:“簪子……好看。铃铛……也好听。都适合你们。”
田灵儿抬头看他,眼睛有点红。“适合?你知道簪子代表什么吗?”
江小川又愣住。“代表什么?”
田灵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很涩。“算了。你什么都不懂。”
她把铃铛放回盒子,抱在怀里,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小川。
“师姐?”江小川叫她。
“你走吧。”田灵儿说,声音闷闷的,“我要练字了。”
江小川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田灵儿还站在窗边,背影挺得笔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关上门,走了。
屋里,田灵儿抱着盒子,抱得很紧。铃铛在盒子里叮叮当当响,声音很小,但很刺耳。
她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竹林,看着天上的云。眼睛很涩,但她没哭。
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
簪子是定情信物,铃铛是……是哄小孩的玩具。
她打开盒子,拿出铃铛。铃铛很轻,很小,在她掌心躺着,亮闪闪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把铃铛扔出窗外。铃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进草丛里,没声音了。
她看着空空的盒子,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狠狠把盒子砸在地上。盒子碎了,木片飞溅。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江小川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上发呆。小白跳上来,趴在他腿上,蹭他的手。江小川摸着它的毛,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不通。为什么田灵儿不高兴?为什么陆雪琪问他知不知道簪子代表什么?簪子能代表什么?不就是个头饰吗?
他想起田不易的话。想起田不易给苏茹买胭脂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苏茹收到胭脂时,脸红了,笑了,笑得很好看。
他心里一动,好象明白了什么,又好象没明白。
他低头看小白,小白也抬头看他,眼睛黑黑的,亮亮的,象两颗宝石。
“小白。”他小声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小白蹭了蹭他的手,没反应。
江小川叹了口气,躺下,把小白搂进怀里。小白很乖,不动,任由他搂着。
不想了,睡觉。
窗外,天渐渐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
江小川看着星星,看着看着,睡着了。梦里,他看见陆雪琪拿着白玉簪,对他笑。看见师父给师娘买胭脂,师娘脸红了,笑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