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灵儿开始做点心。
她以前不太会做饭,最多煮个粥,炒个青菜。
但现在她学。天不亮就爬起来,摸进厨房,照着苏茹的菜谱,一样一样试。
面粉,水,糖,油。比例不对,面和稀了,再加面。面干了,再加水。揉得骼膊酸,手上沾满黏糊糊的面团。
蒸出来的馒头,有时候硬得象石头,有时候软得象烂泥。
她尝一口,皱眉,倒掉,重来。
苏茹看见,问她干什么。田灵儿说,学做饭。
苏茹笑了,说学做饭好,以后饿不着。田灵儿点头,没说话。
她心里想的不是以后,是现在。是江小川吃陆雪琪做的点心时,眯起眼睛说“好吃”的样子。
她要做更好吃的。比陆雪琪的还好吃。
几天后,她做了第一盘能看的点心。梅花型状的,粉粉的,用花瓣汁染的颜色。她小心翼翼装进食盒,提到后山。江小川正在砍竹子,小白趴在他脚边。
“师姐?”江小川放下柴刀,擦汗。
“给你。”田灵儿把食盒递过去。
“什么?”
“打开看。”
江小川打开,看见里面的点心。型状有点歪,颜色有点不均,但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有点硬,有点甜,但能吃。
“怎么样?”田灵儿盯着他。
“好吃。”江小川说,又咬了一口。
田灵儿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江小川点头,“师姐你做的?”
“恩。”田灵儿脸有点红,“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看。”
“好看。”江小川说,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好吃。”
田灵儿笑了,笑得很开心。她从食盒里又拿出一块,递给他。“多吃点。我以后经常给你做。”
“那多麻烦……”
“不麻烦。”田灵儿打断他,语气很硬,“我喜欢做。”
江小川不说话了。他吃着点心,看着田灵儿。田灵儿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象有星星。
他忽然觉得,田灵儿今天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她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他没深想。点心很好吃,他饿了。他一口气吃了好几块,田灵儿就站在旁边看着,笑。
“慢点吃,别噎着。”
“恩嗯。”
陆雪琪第二天来的时候,看见江小川在吃点心。不是她做的,是另一种。型状不太规整,颜色有点怪。她皱了皱眉。
“谁做的?”
“灵儿师姐。”江小川说,嘴里还嚼着,“她昨天给我的,很好吃。陆师妹你尝尝?”
陆雪琪没接。她看着那盘点心,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江小川。
“你喜欢吃点心?”
“喜欢啊。”江小川理所当然地说,“甜的,谁都喜欢。”
“那我以后多做点。”陆雪琪说,声音很平,“做得更好吃。”
“不用不用。”江小川摆手,“你们做点心都麻烦,我随便吃点就行。”
“不麻烦。”陆雪琪说,眼睛看着江小川,“你喜欢,就不麻烦。”
江小川愣了愣。
他看看陆雪琪,又看看手里的点心,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他挠挠头,继续吃。
陆雪琪开始教他修炼。今天教的是一个小法术,凝水成冰。
她抬手,指尖冒出白气,在空中凝成一朵冰花。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试试。”她说。
江小川试着运转气息。他抬起手,指尖冒出一小簇白气,很淡,很弱。白气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散了,什么也没凝成。
“慢点。”陆雪琪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腕,“气息从丹田起,走手太阴经,到少商穴,再……”
她握着他的手腕,手指很凉。江小川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他有点不自在,想抽手,但陆雪琪握得很紧。
“专心。”陆雪琪说,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轻。
江小川定了定神,重新运转气息。这次他按陆雪琪说的,气息走得慢,走得稳。
指尖的白气浓了些,在空中慢慢凝成一滴水珠。水珠晃晃悠悠,就是不结冰。
“再加把劲。”陆雪琪说,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一点。
江小川咬牙,气息猛地一冲。水珠“啪”一声,碎了,溅了他一脸。
“……”江小川抹了把脸,有点沮丧。
“没事。”陆雪琪松开他的手,从袖子里掏出手帕,递给他,“第一次能凝出水珠,已经很好了。”
江小川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手帕是月白色的,很软,有股淡淡的香,和陆雪琪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擦完,想还,陆雪琪摇头。
“你留着。”
“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陆雪琪说,转身看向远处,“明天继续练。”
她御剑走了。江小川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手帕,又看看天。
脑子里乱糟糟的。陆雪琪今天……好象也有点不一样。
田不易和苏茹看在眼里。
晚饭的时候,田不易看着江小川,看了很久,然后问:“老七,陆雪琪那丫头,最近还来教你?”
“恩。”江小川点头,“每天一个时辰。”
“教得怎么样?”
“很好。”江小川老实说,“她讲得清楚,我学得快。”
田不易不说话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敲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喜欢她教你?”
江小川一愣。“喜欢啊。有人教,当然喜欢。”
“就只是喜欢有人教?”
“不然呢?”江小川眨眨眼。
田不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怪,像无奈,又象释然。他摆摆手。“吃饭吃饭。”
苏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田不易瞪她,苏茹瞪回去。两个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会儿,最后都叹了口气。
“老七啊。”苏茹开口,声音温和,“雪琪那孩子,对你是真好。但你要记住,她是小竹峰的弟子,你是大竹峰的弟子。有些界限,不能越。”
“什么界限?”江小川问。
苏茹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说:“总之,记住你是大竹峰的人。别让人说闲话。”
“哦。”江小川点头,但没听懂。说闲话?说什么闲话?陆雪琪教他修炼,是好事,有什么闲话好说的?
但他没问。他低头扒饭,心里想着明天要练的功法。
师兄们也看在眼里。
杜必书和何大智在院子里下棋,边下边聊。
“你说,老七这小子,到底喜欢哪个?”杜必书落下一子,问。
“哪个都喜欢。”何大智说,也落下一子,“也哪个都不喜欢。”
“怎么说?”
“你看他看陆师妹的眼神,看灵儿师妹的眼神,有区别吗?”何大智说,“都一样,傻乎乎的,像看糖葫芦。”
杜必书想了想,点头。“还真是。这小子,还没开窍呢。”
“开窍了才麻烦。”何大智说,“现在这样挺好。两个师妹都对他好,他傻人有傻福。”
“也是。”杜必书笑了,“要不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老七最后选谁。”杜必书说,“我赌陆师妹。天才配……额美女配……英雄,嗯……英雄,绝配。”
“我赌灵儿师妹。”何大智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再说了,灵儿师妹那性子,真动起手来,陆师妹不一定是对手。”
“动手?”杜必书挑眉,“不至于吧?”
“谁知道呢。”何大智说,看着棋盘,“女人心,海底针。”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在院子里传开,被风吹散。
一年过去。
田灵儿十一岁了。个子又高了点,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些,眉眼长开了,有了少女的轮廓。
她从十岁开始砍黑节竹,已经一年了。
她拿着柴刀,一下一下砍。竹子很硬,刀刃砍上去,只留下道道大小不一的痕迹。她咬着牙,继续砍。
江小川陪着她。他早已完成了砍竹子的功课,但每天还是来后山。
他时不时修炼,实在感到无趣时,就坐在旁边看田灵儿砍。有时候指点两句,有时候递碗水。
田灵儿累得满头大汗,他就递手帕。手帕是陆雪琪给的那条,他一直留着。
田灵儿接过手帕,擦汗,擦完看了看手帕,又看了看江小川。
“这手帕……不是你的吧?”
“陆师妹给的。”江小川老实说。
田灵儿的手顿了顿。她把手帕塞回江小川手里,转头继续砍竹子。砍得更用力,刀刃砍在竹子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江小川看着她,觉得她好象生气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挠挠头,把手帕收好。
田灵儿的修为到了玉清四层。十一岁,玉清四层,放在青云门也是顶尖的天才。
但她不觉得高兴。她看着江小川,江小川十岁了,修为到了玉清三层。虽然比她低一层,但要知道,江小川的资质,按常理,十年能到玉清三层就不错了。现在才多久。
是陆雪琪的功劳。田灵儿知道。陆雪琪每天教他,用最精妙的方法,最合理的路径,硬生生把他的修为提上来了。
田不易和苏茹也震惊了。他们看着江小川,像看一个怪物。
“老七,你……怎么练的?”田不易问。
“就……正常练啊。”江小川说,“陆师妹教得好。”
“陆雪琪……”田不易喃喃,转头看苏茹。苏茹也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们都知道陆雪琪是天才,但没想到,她能天才到这个地步。不仅能自己修炼神速,还能教别人,把一块朴玉生生雕出光来。
他们对陆雪琪的态度,慢慢变了。从警剔,到审视,到……欣赏?田不易说不清。
他只觉得,陆雪琪那丫头,对老七是真心好。好到……让他这个当师父的,都有点自愧不如。
小竹峰那边,水月大师简直无可奈何。
陆雪琪的修为还在涨。玉清五层,六层,七层……像没有瓶颈。
水月给她功法,她看一眼就会。给她剑法,她练一遍就熟。给她讲道,她听一遍就懂。
有时候水月觉得,不是她在教陆雪琪,是陆雪琪在教她。
更让她无奈的是,陆雪琪每天晚上还会多修炼两个时辰。
水月劝她注意休息,陆雪琪说,不累。
水月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心里藏着事。很重的事。
但她问不出来。陆雪琪不想说的,谁也问不出来。
水月只能看着,守着,护着。她把这个徒弟当宝贝,当心头肉。
她怕陆雪琪走错路,怕她受伤,怕她……被那个大竹峰的小子拐走。
可她知道,拦不住。陆雪琪的心,已经不在小竹峰了。
小白趴在江小川腿上,闭着眼,尾巴轻轻晃。
她在想事情。想陆雪琪,想田灵儿,想江小川。
想这一年来的变化。陆雪琪越来越主动,田灵儿越来越急,江小川越来越……懵懂?
她睁开眼,看着江小川的脸。十岁的男孩,眉眼清秀,眼神清澈(愚蠢)。
他正在打坐,气息在体内运转,很稳,很慢。小白能感觉到他的修为,玉清三层,确实涨得很快。陆雪琪教得好,他自己也努力。
但还不够。小白想。陆雪琪和田灵儿,一个天才,一个痴心,都在盯着他。她再不出手,就晚了。
她计划着,再过半年,就暴露身份。化成人形,走到他面前,告诉他,她是小白,是九尾天狐,是……喜欢他的人。
但她也担心。担心江小川接受不了,担心陆雪琪和田灵儿反应过激,担心……自己会失去现在这种平静的日子。
可不等了。不能再等了。她看着江小川,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心里那点尤豫,慢慢变成坚定。
半年。就半年。
她重新闭上眼睛,往江小川怀里钻了钻。江小川感觉到动静,睁开眼,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了?”
小白蹭了蹭他的手,不动了。
江小川笑了,继续打坐。
窗外,月光很好。竹影在窗纸上摇晃,一晃,一晃。
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象在低语,象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