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和叶问又商讨了一阵。
末了,叶问嘴唇动了动,似有话,却没吐出来,只一点头,转身推门,影子般滑进外头浓墨似的夜里。
周行目送他消失,想着这位素来沉稳端正的南拳宗师,待会儿得缩在人家屋檐下、贴着冷墙根听动静,嘴角不由地翘了翘。
他没回自己屋,就在叶问这间更显清静的小房里,盘腿坐下了。
窗外,月色正好,一轮清辉泼进来,冷浸浸的,在地上淌成一片银亮的霜。
周行定下神,缓缓运起《钓蟾劲》。
吸气,腹微鼓,喉头深处“咕”地一声闷响,真如深潭老蟾咽水;
吐气,气息绵长细匀,似有若无。
在这般静到极处、又有月华洗炼的夜里练这功夫,感觉格外不同。
他渐渐忘了身是身,我是我,只觉得自家变成了一只伏在石上的老蟾,
周身那一个个汗毛孔,不再只是出气的眼儿,倒象活了过来,变成一个个能吮吸月华的小疙瘩,一张一翕,痒酥酥的。
皮肤底下,血走江河的哗哗声,心撞皮鼓的咚咚声,筋腱拉伸的微微咯吱声,都变得清淅可闻。
一种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感”,悄然拢了上来。
他觉着自家和这冰凉的月色、沉沉的夜气,隐隐地连在了一处。
那些平日顽固的、总是一开俱开的毛孔,竟随着这韵律,开始试着自主的、分着拨儿地微微开合……
就在那层薄如窗纸的关隘,快要被这天时、地利、心境合力捅破的刹那……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山响,木头呻吟着,夹杂着粗野的吆喝:
“姓周的!开门!知道你在里头挺尸呢!”
“叶师傅!晚生陈鹤鸣,特携友赵德彪,拜会周行周师兄!”
另一个声音接着响起,调门儿尖些,透着股油滑的劲儿。
那玄之又玄的境地,如琉璃坠地,“哗啦”一声,碎了。
体内刚被引到崖边的气血一滞,随即缓缓回落。
周行猛地睁眼,眸子里寒光一闪,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这种机缘,可遇不可求,下次?猴年马月了!
他深吸一口气,《钓蟾劲》急转几周天,硬把那怒火压了回去。
耳廓微动,听劲无声铺开,院外的动静一丝不漏地收了进来。
是赵德彪。另一个,陌生的,叫陈鹤鸣。
“说了,我师父和周……周师兄有要紧事商议,不见外客!”
这是阿梁的声音,强压着不耐,调门儿有点紧。
“要事?这更深露重的,什么要事不能明日再议?”
陈鹤鸣嗤笑道,“赵兄,看来您这面子,在叶师傅和他这位高徒这儿,不好使啊。”
“放屁!”
赵德彪似乎被戳了肺管子,声音拔高,“周行!是爷们儿就别缩着!宫家一别,哥哥我对你可想念得紧!
今儿特意请了我这位至交好友,‘白猿通背拳’陈鹤鸣陈师傅,来与你‘亲近亲近’!
陈师傅对你‘七日明劲’的壮举,仰慕得紧,夜不能寐,非要来讨教一二!”
白猿通背?陈鹤鸣?
周行心思电转。
赵德彪这草包,白天在宫家刚现了大眼,晚上就敢摸上门来叫阵?还知道我住叶问这里?
郭振!
周行瞬间明悟。
自己在郭家“挨”了刘一手一记暗劲,那假郭振终是不放心,要做最后一道查验。
他自己不便再来,赵德彪这号又蠢又爱充脸、一点就着的货色,岂不是现成的探路石子?
假郭振只需在他面前,看似无意地叹口气,
说句“周小兄弟今日怕是伤了脏腑”云云,足够让赵德彪这蠢材“领悟”该怎么做。
既能试探自己虚实,又能瞧瞧两人是否在馆中、有无异动。
一石二鸟。
这老狐狸,果然谨慎得滴水不漏。
他这里刚把线头捋清,院外“啪”一声脆响,接着是阿梁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子撞在门板上的闷响!
周行眼神一冷,人已狸猫般滑至门边,轻轻拉开房门。
月光清冷冷地洒了一院子。
只见阿梁背靠院门,左手死死捂着右膀子,额头沁出汗珠,脸上涨得通红,屈辱得嘴唇直哆嗦。
他面前两步,站着个宝蓝绸衫的青年。
约莫二十七八,面皮白净,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手腕子。
这人太阳穴微凸,眼神明亮,呼吸绵长,是个明劲巅峰的好手,想必就是陈鹤鸣。
赵德彪则腆着肚子站在后头,一脸得意。
阿梁瞧见周行出来,尤其是撞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顿时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本可以扭头去房里禀报师父,可师父正和周行“密谈”,他不敢搅扰。
又实在受不住对方言语侮辱师门,脑子一热便动了手,没承想一招就被对方用通背拳的“冷脆劲”卸了膀子。
周行心里倒微微点了点头。
阿梁这小子,平素看自己不顺眼,可到了维护师门声誉时,骨头倒是挺硬。
见周行出来,陈鹤鸣拱手,笑容可鞠:
“周师兄总算肯露面了。小弟陈鹤鸣,适才与令师弟稍作‘切磋’,
令师弟心急护师,拳脚失了分寸,小弟不得已稍作规劝,谁曾想令师弟一招都没接下来,还望周师兄勿怪。”
话说得漂亮,把动手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周行迈步出门,挡在阿梁身前,目光平平扫过两人:
“赵师傅,陈师傅,深更半夜,砸门伤人,就为‘请教’二字?”
赵德彪有了倚仗,脖子梗得更直:
“周行!甭跟这儿装大瓣蒜!白天在宫家,你仗着宫老爷子坐镇,狂得没边了!
陈兄弟是我至交,听说你名头响亮,手痒得不行,定要跟你切磋印证!
怎么,怂了?蹦跶不起来了?”
周行心中冷笑,面上却掠过一丝愠怒和虚弱,左手无意地按了按后腰,声音发冷:
“七日明劲’,不过侥幸。陈师傅,你若真心切磋,恳谈会上我也会去,倒时候见真招。”
陈鹤鸣眼珠一转,笑道:“周兄何必东拉西扯?你若是不敢,就认个怂,我们立马走人,绝不为难。
只是往后江湖上说起咏春,说起你周行,可就别怪大家嘴上不留德了……”
赵德彪在一旁煽风点火:
“听见没?周行,要么你现在就跟陈兄弟比划比划,要么就认栽!
说一声‘我学艺不精,给师门丢人了,咏春拳不过如此’!咱们拍屁股就走!”
阿梁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站直,却被肩伤牵动,疼得闷哼一声。
周行沉默。
夜风穿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认怂,认输,师门蒙羞,南拳北传的阻力就更大了。叶问对他毫无保留,他不能让咏春背上这个名头。
硬接,赢下这人不是难事,但之前在郭家武馆的伪装,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