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周行腰腹筋膜如蟒遇险,倏然一紧、一滑。
【河魃相】带来的柔韧在皮下涌动,将那透入的针尖暗劲阻了一阻,偏开寸许。
“呃!”
他闷哼一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额角青筋暴起。
腰眼处传来结结实实的痛楚,那是切实被击中的痛,皮肉受创的痛。
他顺势向后跌退数步,后背“咚”地撞上厅柱才停下,手死死捂住腰侧,身体弓起,牙关咬得咯咯响。
冷汗,几乎是立刻就从额头渗了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疼是真的疼,但远不到伤筋动骨。
郭振“霍”地起身,几步抢到近前,扶住周行,怒道:
“一手!你干什么?!说好点到为止!”
刘一手收回手,假惺惺懊恼道:
“对不住对不住!周巡捕,打顺手了,没收住!你没事吧?”
他嘴上说着,眼神却往周行腰眼处瞟。
“没……没事。”
周行咬着牙,额头冷汗涔涔,摆摆手,强笑道:“刘师傅……好功夫。”
郭振扶他坐下,关切地掀开衣角,看向腰眼伤处。
皮肉挫伤,筋骨受震,气血淤塞……都符合明劲击打的特征。
而最关键的,他看到了那层凉津津的汗意,这正是暗劲透入体表、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
他探查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松,随即怒容更盛:
“看看你!下手没轻没重!周兄弟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叶师傅交代?!”
“师兄,我真错了!”
刘一手连连作揖,抱起桌上酒坛,“这坛酒,我干了,给周巡捕赔罪!”
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
周行喘匀了气,脸上恢复些血色,但腰背依旧挺不直,脸色难看道:
“刘师傅……海量。是我学艺不精。”
郭振又温言安慰几句,亲自倒了热茶:
“喝点,顺顺气。回头我让人送两贴活血化瘀的膏药过去。”
“多谢郭师傅。”
经这一遭,席间便冷了。
刘一手不再挑衅,郭振也只说些闲话。
周行勉强又坐了一盏茶功夫,便起身告辞,理由自然是“身上不适,恐扫了二位雅兴”。
郭振也未强留,亲自送到武馆门口,拍着他肩膀:
“周兄弟,今日招待不周,让你受惊了。回去好生休养,咱们改日再聚。”
“郭师傅留步。”
周行拱拱手,转身离去。脚步虚浮,背影看着便透着股强撑的狼狈。
走出十几丈,拐过街角。周行脚步未停,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直起腰,脸上痛色褪去,只剩一片冷肃。
他摸了摸腰眼,那里依旧闷痛,但脏腑无碍。
他伸手入怀,摸出叶问给的那块山参,掐了寸许长的参须塞进嘴里,细细嚼了。
参片苦中回甘,一股温和热气散开。
《钓蟾劲》随念而动,呼吸深长细匀,那点残馀的暗劲被柔韧绵长的气息一裹、一化,如雪入沸汤,倾刻消融大半。
腰眼处火辣辣的痛感,也随之缓了下去。
武馆正厅,残席未撤。
刘一手给自己斟了碗酒,仰脖灌下,抹了抹嘴:
“你也太小心了。这周行,不就一个爱吹牛、得志便猖狂的愣头青。
有点天赋不假,可心性浅得很,几杯黄汤下肚,祖宗姓什么都快忘了。我看他那七日明劲,水分不小。”
“郭振”已收了脸上豪爽笑容。他背着手,站在窗前看渐暗的天色,沉默片刻才道:
“叶问南来,是计划关键。一点差池都不能有。这周行……看似简单,却接连坏我好事。
俱乐部、修缮堂、鬼市……次次都有他。你觉得,这全是运气?”
刘一手不以为然:“那又如何?他再能蹦跶,如今不也中了你我的套?我那一记青龙暗劲已透进去。
现在瞧着没事,不出十日,肾水枯竭,内腑渐腐,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任他有什么秘密,都得带进棺材里。”
“郭振”转身,目光落在刘一手脸上:“我探过,暗劲确实打进去了。”
“那你还担心什么?”
“郭振”微微蹙眉:“说不上来。总觉得……忽略了点什么。”
刘一手嘿然一笑:“咱们敌明我暗,计划天衣无缝。等恳谈会上‘郭振’一死,众目睽睽下,他叶问百口莫辩。
会首,大事已成……”
会首抬手,止住他话头:“慎言。”
他望向厅外渐沉的暮色,目光幽深,“十日……倒也够了。郭夫人那里,你一定要看好,不能出纰漏。必要时……”
……
悦来栈,叶问房中。
油灯亮着,叶问正对灯看书,听见门外脚步声,抬眼。
周行推门进来,反手掩上。
叶问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脸色如常,步履沉稳,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回来了。”
“恩。”
周行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下去,“鸿门宴,不过如此。”
“如何?”
“都是演技派,和他们舞了场剑。”
周行简单说了席间对话、刘一手挑衅、以及最后“搭手”的经过。
略去了自己硬抗暗劲的细节,只说“挨了一下狠的,不妨事”。
叶问听完,沉吟道:“你的表现没问题,这刘一手有问题。”
周行放下茶碗:“郭师傅这等人物被无声无息的换魂,很可能就是刘一手这种身边人出卖。
但这种伪装不可能天衣无缝。如今这位,无论装得多像,终究不是本人。而最可能瞧出破绽的,还有一人。”
叶问沉思片刻,眼神一动:“你是说……他夫人?”
“对。”
周行身子前倾,“今日席间,郭夫人上来布菜,经过假郭振身边时,呼吸陡然乱了一瞬。她在紧张,或者在抗拒什么。”
叶问若有所思:“夫妻二十馀载,恩爱非常,若枕边人换了魂,纵是外貌言行一般无二,
些微习惯、气味、乃至睡梦中的呓语,总有不同。常人或许不觉,日夜相对的妻子,定有感应。”
“正是。”
周行道,“但如今她人在‘郭振’眼皮底下,恐已被监视,甚至用邪法控住心神。想直接接触,问出实话,难如登天。”
叶问指节在桌上轻叩:
“若真如此,她便是最大的破绽,也是最难触碰的证人。”
周行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现在,倒还有一个法子。”
“恩?”
“得劳烦叶师傅,”
周行语气里带上点捉狭,“今晚辛苦一趟,去听听墙角。”
叶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叹道:“听墙角……说得我象个探花的宵小。”
他看向周行,“你是想让我潜入郭家,寻机与他妻子单独一见?”
周行正色道:“没错,以我的实力,想悄无声息摸进去,瞒不过那人暗劲巅峰的耳目。但叶师傅您……”
叶问不语,半晌,才轻叹一声:“咏春讲究听桥寻桥,能听,便能藏。只要二人非时刻同处一室,总有机会。”
他笑容有些无奈,“想不到我叶问,有朝一日也得当……梁上君子。”
周行笑道:“敌人太狡猾,行正路,反入其彀中。如今是敌明我暗。”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优势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