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危险,还是跑了更稳妥。
去他妈的稳妥!
周行猛刹脚步,拧腰折返,迎着一条扫来的触手就冲了上去!
触手带着恶风砸落,周行缩身,贴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沾了一身腥臭粘液。
他毫不停顿,足尖一点,身体如弹簧般弹起,直扑怪物躯干。
听劲催到顶,步子快到碎,他在几条血肉长鞭间穿梭,如同刀尖上跳舞。
电光石火间,他瞅准一个缝隙,腰身一拧,人已扑到怪物身侧,
脚尖在滑腻的触手上一踩、一蹬,竟顺着那虬结的肉柱子向上窜去!
“疯子!”
正往洞口退的清虚瞥见这一幕,牙缝里迸出两字。
触手表面湿滑腥黏,但周行在叶问那儿,练过油缸沿上走拳的功夫,脚下像生了根。
他顺着触手疾奔,手中短刀寒光炸亮,照准黑色臂环与皮肉交缠处,手腕一拧,刀尖往里一送、一剜、再猛地向上一挑!
“嗤啦!”
刀光闪过,一块连着黑环的肉疙瘩,被他从怪物“心口”硬生生挖了下来!
入手滚烫,这坨肉带着股腐蚀劲,掌心皮肤瞬间发青发黑!
周行闷哼一声,急运【人傀相】,手掌皮肉一紧、一硬,黑色褪去。
但只这么一瞬,却耗去不少气血精神。
“嘶嘎!!!”
怪物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凄厉、最尖锐的一声惨嚎,所有触手痉孪般回缩。
周行不再停留,腰腿一转,借着触手的甩劲,往洞口一跃,翻身立定。
他将那血肉奋力一甩,臂环在泥块上胡乱蹭了几下,塞进怀里,身形再次爆射,没入墙洞缺口。
身后,是怪物更加愤怒的嘶嚎。
墙洞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潮湿昏暗。
周行毫不停留,发力狂奔。
信道先是宽敞,随即分了岔:
一条往暗河去,水声隆隆;另一条迅速收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他弯腰缩身,钻进了那条窄道。
身后传来怪物疯狂的撞击声和土石崩落声,但它那庞大躯体,显然钻不进这窄道。
信道不长,尽头有光。
周行冲出信道,眼前壑然开朗。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极高、极深。
象个放大了千万倍的古老中药柜,或者蜂巢。
头顶是高耸的木质穹顶,四周是顶到天花板的深褐色木格,每个小格子上都贴着泛黄纸签。
无数楼梯、窄桥、绳梯在这些柜格间交错,毫无章法。
人在里头,显得异常渺小。
空气里是淡淡的草药和旧纸味,完全驱散了身后的血腥与腥臭。
光来自墙壁上几盏煤气灯,造型古旧,光线稳定,亮堂堂的。
这里异常安静、整洁,甚至有点……文雅。
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仿佛无数算盘珠子拨动的“噼啪”微响。
“福生……他娘的……无量天尊……”
身后传来轻微的喘息。
周行回头,只见清虚和云清也从那窄道掠出,落在不远处。
清虚道袍下摆沾了些污迹,束发凌乱,但气息尚稳,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
云清跟在他身后,月白道袍依旧整洁,只发髻松了些,几缕青丝垂在颊边。
“周……”
清虚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略一拱手,算是打过招呼,态度比之前客气了些。
那居高临下的味儿淡了,换了种审视与估量的眼神。
“周先生,好身手,好胆色。”
云清则捋了下头发,轻轻一笑,语气诚恳,声音清脆悦耳。
周行点点头,刚想开口,就听见角落阴影里传来压低的呼喊:
“长官!这儿!这儿!”
是贺九。
他缩在一个巨大的、半开的空抽屉格子后头,拼命招手,脸上惊魂未定。
周行快步过去。
贺九一把将他拉到格子后面,心有馀悸地拍着胸口:
“我的亲娘哎,可算逃出来了!那是什么鬼东西?吓死爷了!”
“河魃。”
周行吐出两个字,打量四周,“白灯区有人提过,老河闸出现的玩意儿。”
“河魃?”
贺九一愣,“水里生的精怪?倒是听老辈土夫子提过。
说是大江大河里,横死的人多了,怨气不散,缠着水猴子、老鼋之类的玩意儿,容易变成这种鬼东西……
可刚才那玩意,劲儿也太邪性了,跟记载的好象又不太对……”
周行摸了摸怀中虎口拔牙得来的臂环,心中若有所思。
【河魃(梁满仓)执念:杀了我。】
梁满仓,是人变成了河魃?还是被人变成了河魃?
这种鬼东西,要杀,可没那么容易。
贺九也没深究,转头打量四周,呸了一口:
“管它对不对,长官,咱们……好象摸到地儿了。
这儿,就是绿灯区,‘通天当铺’。”
“师妹,我们去寻‘玉衡’先生。”
却是清虚整理了下微乱的道袍,对云清说道。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沿着一条悬梯往上走。
云清对周行微一颔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随即跟上。
贺九瞅了他们背影一眼,压低声道:
“长官,白柜房典当‘寿数’、‘健康’。红柜房管‘记忆’、‘技艺’。
咱要找的陶朱公,在中间的绿柜房,专做‘机缘’、‘因果’、‘命数’这类虚头巴脑的买卖。”
周行扫过这令人眼晕的蜂巢,看向贺九:
“每个柜房都有人?”
“哪能!”
贺九摇头,“好多柜房就是存老物件。真掌柜,听说也就十几位。这么修,说是合什么风水。”
“带路。”
周行言简意赅。
贺九咽了口唾沫,领着周行,在迷宫般的回廊和悬梯间穿行。
越往上,隔间越稀疏,灯火越凝定。
周围静得吓人,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空空回荡。
七拐八绕,爬了不知多久,终于来到中层的一个柜房前。
面前是一扇紧闭的、包黄铜边的乌木门,门上无标识,只嵌着个拳头大、极复杂的黄铜算盘。
贺九深吸一口气,看了周行一眼,低声道:
“长官,陶朱公就在里面。他……他只做一种交易:买‘因果’。”
说完,他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里头空间不大,像间老式帐房。
靠墙一排顶天立地的乌木柜格,贴满泛黄纸签。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占了一半地方,案后坐着个穿藏蓝绸衫、微胖的中年人。
正就着盏绿纱罩台灯,用小紫铜算盘噼里啪啦算帐,算珠声脆,有股子冷清的规律。
听见动静,中年人放下算盘,抬起头。
他面容和善、富态,象个当铺里常见的掌柜。只一双眼睛,亮得有些出奇。
他就是陶朱公。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陶朱公停下算盘,抬起头,笑容可鞠,目光扫过贺九,随即落到周行身上,
“这位朋友,面生得很。想典当,还是想赎买?”
周行开门见山:
“我要‘津门华洋慈善会’的根底,他们会首是谁,在哪里,有什么目的。”
陶朱公笑容不变,手指轻轻拨弄着一颗算珠。
“慈善会啊,牵连洋人、本地帮会、邪术道门,水太浑。最要紧的是,他们还是我的老顾客……
价码可不便宜。”
他慢条斯理,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质地奇特的暗黄色纸笺,指尖点了点,
“我是个生意人,讲究公平。我看你命格颇硬,运势却晦涩不明,有趣。”
他抬起眼,看着周行,笑意深了些:
“这样吧,便取你‘未来三年内,最大的一桩机缘气运’。
以此为凭,立下契约,情报即刻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