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黎文勇,周行才走回阮文忠身边。
这人还没死,但只剩出的气。
血从伤口往外渗,颜色暗红,粘稠得象糖浆。
周行皱了皱眉。
他捻起一点血,在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甜腥味,混着草药气。
他想起秦先生手札里的一段:
“人傀初成,血稠如蜜,气带甘腥。饲以‘人傀引’,七七四十九日,可如臂挥使。”
周行蹲下,问阮文忠:
“慈善会给你吃过什么?”
阮文忠意识已经涣散,喃喃道:
“……益寿汤……每月一碗……头发黑了……下面硬了……”
周行笑了。
“蠢货。”
他声音里带着嘲讽,“那不是益寿汤,是‘人傀引’。喝上半年,你就成了他的人傀。生死都不能自主。”
阮文忠瞪大眼睛,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血沫。
周行没再废话。
他拔出后腰的勃朗宁,枪口抵在阮文忠眉心。
“安南人,算不算洋人呢?”
他低声道。
扣动扳机。
“砰。”
血和脑浆溅了一地。
周行闭眼,感受着怀里的韩慕侠铁指环。
发烫,但没到灼人的程度。
执念只消了一小部分。
按照感应的强度,得杀够十个真正的洋人才行。
还差九个。
……
接下来是布置现场。
周行花了半个时辰。
他把一部分尸体拖到厅堂,和阿彪、还有阮文忠堆在一起,做成激战同归于尽的假象。
整理了一下细节,最后将记录了阮文忠供述的、写有特殊生辰八字的名单,塞在阮文忠口袋里。
做完这些,他走到黎文勇面前。这人还瘫坐着,但眼神稍微定了些。
他对着黎文勇一通嘱咐,最后说道:
“记住刚才说的证词。回去后,该哭哭,该喊喊,圆不过去的就说不知道。”
黎文勇点头。
“还有,”
周行从怀里掏出从秦先生那找到的文档,抽了几封帐目明细给他,
“告诉洋人,邪教在这几个地方有据点。他们会感兴趣。”
“据点……”
“你只管上报,别的不用管。”
其实要是细究,现场漏洞不少,但事已至此,总不能说自家的督查与邪教有勾结?
很多时候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周行让黎文勇先离开,去“报案”。他自己则从另一个方向,悄然离开修缮堂。
街道空无一人,海河上起了雾,湿漉漉的,粘在脸上。
远处有早起的船家在生火,炊烟混在雾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阮文忠死了,一个钉子拔掉了。黎文勇成了暗桩,在巡捕房内部埋下了一颗听话的棋子。
但周行心里没有轻松。
慈善会还在。会首还在。
那个躲在暗处、用生辰八字筛选猎物、操控一切的会首,才是真正的毒蛇。
只要他还活着,周行就不得安生。
他脑子里转着三件事。
一是生辰八字的名单。
上面至少有二十个名字。原身甚至都不在其中。
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失踪,分布在津门各个角落,商人、工人、学生、妓女……
看不出关联,只有八字是共同的极阴之格。
秦先生手札里提到过几种邪术:“七星借命”、“九阴聚煞”、“百鬼夜行”……
每一种都需要大量特定命格的生魂或尸体。
这是一条能深挖下去的线索。
二是鬼市。
秦先生那些文档里,反复提及一个词,“鬼市”。
一个销赃买凶的地方,也是采购特殊材料、交换情报的灰色枢钮。
他没有把这些信息交给黎文勇,毕竟那些洋人巡捕的素质,在今天已经展现的淋漓尽致,
失去了权力,就失去了所有能力。
他只交代了一些明面上的据点,给这个组织制造一些麻烦。把水搅浑,他才好浑水摸鱼。
最关键的地点,他要亲自去查。
至于其三。
周行摸了摸从秦先生那儿得来的指骨铃铛。
【完成药傀执念(黑),得“人傀相”。】
宗师因精神强韧能留下执念,更注重精神修行的术士,自然也可以。
只是没想到,铃铛里留的不是秦先生的执念,是那些药傀被炼时积下的怨毒。
在杀死秦先生、解脱了药傀后,这执念便算结了。
至于“人傀相”的能力……
他抽出攮子,朝小臂一划,刀过处只留一道白印,气血微微一动。
皮肉绷紧时,真如裹了层厚皮革。
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
这“人傀相”能提升皮肤的轫性,对拳术也有裨益。
是个保命的好本事。
周行收起刀。
他需要更多信物,更多执念。
也许鬼市是个好去处。
雾更浓了。
周行拐进一条小巷,身影没入灰白色的雾气里。
经历了血腥刺激的一夜,他得回悦来栈,睡一觉。
……
回到悦来栈时,寅时刚过。
客栈门虚掩着,掌柜的给他留了条缝。
他闪身进去,反手闩上门栓,动作轻柔。没点灯,摸黑回了偏房。
屋里还残留着药浴的辛辣味,混着艾草和老姜的气息。
他脱下那身沾了硝烟和血腥的制服,仔细叠好,塞进藤箱最底层。又从箱子里翻出套半旧的青布短打换上。
做完这些,他才躺到硬板床上。
丹田那股暖流自然运转起来,沿着脊背往上走,过玉枕,下重楼,周而复始。
这是站桩站出的本能。气血自巡,不刻意导引也会生生不息。
渐渐地,呼吸均匀下来。
他睡着了。
再睁眼时,窗纸透进灰白的光。
屋里昏蒙蒙的,梁上蛛网在晨风里微晃。
周行没急着起,躺着听了会儿外头的动静。
院子里有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是掌柜在扫地。
远处传来挑水夫的扁担吱呀声,还有早起卖豆腐的梆子声,“梆、梆、梆”,不急不缓,透着股市井的安稳。
他坐起身,活动了下身子。
筋骨松快,气血充盈,明劲一成,身子像重新铸过一遍。
就是饿的厉害。
周行推门出去。
天刚蒙蒙亮,东方海平在线泛着鱼肚白,云层镶了道金边。
院子里湿漉漉的,夜里下了点毛毛雨,青砖缝里汪着水,映着天光。
掌柜在灶房门口生火,看见他,问道:
“周先生,又要练功去?”
“不急。”
周行说,“有吃的么?”
“有有,刚熬好的粥。”
掌柜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来,带着米香,
“小米粥,熬得稠,加了红枣枸杞。还有昨儿剩的馒头,在蒸笼里温着,配酱瓜咸菜,行不?”
“行。”
周行在院里石凳上坐下。
掌柜端来个大陶碗,粥是金黄色的,熬出了米油,面上浮着几颗红艳艳的枣,看着就暖和。
馒头暄软,咸菜切得细,淋了香油。
他舀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的,不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外散开。
再咬一口馒头,嚼着麦香,配咸菜的脆爽。
就这么一口粥,一口馒头,慢慢吃。
院子里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哔剥的轻响,和远处渐起的市声。
卖菜的、拉车的、开铺子的,津门醒了。
一碗粥下肚,浑身都热腾腾的。
他放下碗,摸出几十个大子儿放在石桌上。
“掌柜的,粥钱。”
“哎哟,用不了这么多……”
掌柜忙摆手。
“你的手艺值这么多。”
周行站起身,“叶师傅在院里?”
“在,一早就在了。”
掌柜的收拾碗筷,压低声音,“刚才还有位穿旗袍的姑娘来找过您,见您没起,又走了。说晚些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