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在油灯火苗上慢慢转着,暗红变成炽白。
阮文忠的惨叫在地下室里回荡,从高亢到嘶哑,最后变成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汗和尿混在一起,腥臊味盖过了血腥。
周行没问几句。
这个安南人的骨头比他想的还软。针还没下到第七根,该吐的不该吐的,全吐了。
周行听着,心里那幅拼图一块块补全。
津门华洋慈善会,名字起得慈悲,里子却是三层塔。
最底下是像红芍那样的“采风”。
散在茶馆酒楼妓院,专盯有钱有势或者八字特别的华人,偷头发、偷贴身物,或者直接下药。
中间是秦先生这样的“掌眼”。
湘西排教的、闽粤疍民的、关外出马的,各占一个堂口,负责把“采风”送来的料炼成害人的玩意。
秦先生这一支专攻“赶尸”,张横那一脉专攻“魇镇”。
最上头……阮文忠也不知道是谁。
他只管叫“会首”,从没见过真人。
巡捕房这条线,是阮文忠自己搭上的。三年前他在赌场欠了巨债,是秦先生替他还的。
代价是当“净街阎王”,凡是慈善会弄死的人,案子到了巡捕房,都得抹平,做成意外、急病、自杀。
除此之外,他还有个差事:按着慈善会给的生辰八字,在租界的户籍册里找人。
找到了,报上去。
过一阵子,那些人要么失踪,要么横死。
“我、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这些人……”
阮文忠涕泪横流,“秦先生只说……说他们命格特殊,有用处……”
周行捻着针,没说话。
他想起原身。
那个一个月前被人害死在胡同里的小巡捕,而原身的生辰,正是庚子年七月初七子时生。
一个极阴的八字。
如果阮文忠找的都是这种命格……那原身的死就不是偶然。可能是某个庞大仪式里,一颗被预先选中的棋子。
现在还没找上门,可能是因为自己之前并不起眼,穿越后也一直很谨慎。
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既然被盯上,想活命,就得掀翻这个棋盘。
“阮探长,”
周行看着对方死灰般的脸,“你刚才说,你是什么?”
“我……我是狗……”
阮文忠涕泪横流。
“不对。”
周行摇头,“狗挨了打,还知道叫。你挨了打,只知道舔。”
针尖刺入阮文忠的指甲缝。
又是一声惨叫。
……
半个时辰后,阮文忠瘫在地上,像条被抽了骨头的狗。
周行收了针,在油灯上烧了烧,插回布包。他看向缩在角落的黎文勇。
这人从刚才开始就没动过,抱着膝盖,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阮文忠从惨叫到求饶到崩溃。
“怕了?”
周行问。
黎文勇猛地一哆嗦,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
周行走过去,蹲下,和他平视。
“阮文忠的位置,你想坐么?”
黎文勇愣住了,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
“安南籍一级督察,月薪八十块大洋,不用上街巡夜,有单独办公室,手下管着三十号人。”
周行笑着说道,“洋人看重你,华人怕你。出门有黄包车,吃饭有人请,睡觉……有的是女人想爬你的床。”
黎文勇喉咙动了动。
“想,还是不想?”
“……想。但、但阮探长死了,我上不去。”
黎文勇声音细得象蚊子。
“怎么会呢。”
周行语重心长道,“你回去立刻上报,其他人‘英勇殉职’,只你一人力挽狂澜,捣毁邪教。
这可是大功啊,洋人要面子,喜欢英雄主义,更喜欢宣传‘英勇就义’。”
“我……”
黎文勇讷讷不言。
周行起身,从地上捡起阿彪那支枪,塞到黎文勇手里,
“拿着。”
黎文勇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周行又从抽出把短刀,递过去:
“左手刀,右手枪。”
“周、周爷……”
“想坐那个位置,手上就得沾血。”
周行指了指地上的阮文忠,“你的血,或者他的血。选一个。”
黎文勇看着阮文忠,又看看手里的刀枪,脸白得象纸。
阮文忠抬起肿成一条缝的眼,嘶声道:
“文勇……不要……洋人不会放过你……”
黎文勇手抖得更厉害了。
周行叹了口气。
他走到黎文勇身后,握住他两只手腕,像摆弄木偶一样,带着他抬起手。
刀尖对准阮文忠大腿外侧,枪口对准腹部偏左,都不是致命处。
“记住。”
周行在他耳边说,“这一刀一枪,是你投名状。从今往后,你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话音落,他手腕发力。
“噗嗤!”
刀捅进肉里。
几乎同时,枪响。
“砰!”
阮文忠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挤出嗬嗬的进气声。
血从刀口和枪眼往外涌。
黎文勇松开手,刀枪掉在地上。他后退两步,靠着墙滑坐下去。
周行收起刀和枪,然后撕下一块黄符纸,蘸了阮文忠伤口的血,包好,揣进怀里。
又从一个药瓶里倒出粒褐色药丸,这是他之前站桩时,叶问给的固本培元的食补丸子,带点苦味。
他捏开黎文勇的嘴,把药丸塞进去。
“咽下去。”
黎文勇机械地吞咽。
“这叫‘七日断肠散’。”
周行面不改色,“每月十五,我会给你解药。不吃,肠穿肚烂,死得比他还惨。”
黎文勇脸色更白了。
“阮文忠怎么死的,你知道怎么说?”
“……知、知道。”
“说一遍。”
“阮探长发现邪教据点……带我们……来查……遭埋伏……他和阿彪殉职……只有我侥幸活下来……”
周行点头:
“证词我会帮你润色。现场我也会布置。但有两件事你要记住。”
他蹲下,盯着黎文勇的眼睛:
“第一,慈善会不会再信你。你升了官,他们会防着你,甚至想弄死你。你能靠的,只有我。”
“第二,你捅阮文忠这一刀一枪,我留了证据。
哪天你想反水,我把证据往洋人桌上一放,你就是弑杀上官、勾结邪教的叛徒。巡捕房会活剥了你。”
黎文勇浑身发抖,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也散了,只剩顺从。
“……我、我听周爷的。”
“叫老周就行。”
周行拍拍他肩膀,
“以后在巡捕房,你是黎督察,我是周警官。”
“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