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烟气腾腾。
阮文忠正翘着脚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捏着根雪茄,
对面坐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华人,两人谈笑风生。
看见周行,阮文忠笑容一收。
“谁让你进来的?周行,你擅自行动、破坏计划的事,我没追究已是宽宏大量。别不识抬举……”
“阮探长。”
周行说得平静,“上次是我不对,我想跟探长请七天假,歇息几天。”
阮文忠愣了愣,心想这刺头看来是服了软,不争功了,还要请几天假避风头。
他随即脸上堆出笑来,起身绕过来拍拍周行肩膀:
“早该歇歇!前阵子辛苦你了。你放心,这案子虽然结了,但你的功劳,我心里记着。”
他走回桌边,拉开抽屉,摸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
“这点钱,拿去买点补品。好好养着,等回来,我找机会给你挪挪位置。”
周行拿起银元,指尖冰凉。
“多谢探长。”
“去吧去吧。”阮文忠挥挥手,笑得真诚。
门关上。
阮文忠坐回椅子,嗤笑一声,重新点上雪茄。
对面的华人笑了:“这就是那个小巡捕?不象你说的那么桀骜不驯嘛。”
阮文忠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养过狗吗?狗要是敢龇牙,一定要打疼,它才知道怕。”
……
周行回了趟租住的小屋。
收拾好换洗的衣物装进藤箱,数出十七块银元贴身藏好,这已经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提起藤箱,锁门,趁着夜色来到悦来栈,寻了个空房间住下。
第二日,寅时末。
天还没亮,周行已经站在小院门口。身上是一身半旧短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
晨雾像冷水泼面。
等了约莫一炷香,院门吱呀开了。
叶问一身灰布短打,阿梁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炭炉。
看见周行,叶问点点头:“进来吧。”
院子中央已经扫净。
“今日讲拳术。”
叶问在他对面站定,
“咏春有三套拳:小念头、寻桥、标指。你是初学,先学小念头。这是根,所有变化都从这儿生。”
他起身,摆开二字钳羊马,双手缓缓起势:
“看好了。摊、膀、伏,这是小念头起手三式。”
叶问每动一分,肩、肘、腕、指关节都在微妙地调整,劲力如溪流,从脚底起,过腰胯,贯脊背,达指尖。
周行跟着做,形似,神不似。
“不对。”
叶问不着急,一式一式纠正:
“这里,肘要沉。这里,腕要转。这里,腰要拧。”
周行依言调整,听劲全开,感知每一处肌肉的牵拉。
三遍之后,架势已有了七分模样,半个时辰后,姿势已经挑不出错处。
叶问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却道:
“架势是死的,人是活的。咏春讲究‘听桥’。
拳谚云: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
何以先知?听。”
周行若有所思,这听起来似乎与太极听劲疏通同归。
他让周行也站好桩,自己走到三步外。
“闭眼。”
周行闭眼。
“听我脚步声。”
叶问开始绕着他走。
步子极轻,落地无声。
但周行太极听劲触动,耳廓微动,同时用全身毛孔去“听”空气的流动、地面的微震。
左后方,三步。
右前方,两步半。
忽然,风声!
周行本能侧头,叶问的手指停在他太阳穴半寸外。
“听到什么?”叶问收手。
“风声……还有,您肩关节微响。”
叶问讶然:“常人三年都入不得门,你确实是天赋异禀。”
周行暗道:李老公公几十年的听劲感悟,确实不凡。
叶问从墙角取来两根竹杆,一根递给周行:
“握住,平举。”
竹杆三尺长,拇指粗。
叶问也举竿,竿头与周行的竿头轻轻相抵。
“现在,听竿。”
话音落,叶问竹杆忽地一进。不是猛刺,是缓缓前送,力道绵绵不绝。
周行下意识顶住。
两竿相抵,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闭着眼,全神贯注。
通过竹杆传来的,不止是力道,还有叶问发力的节奏、方向的变化、甚至呼吸的起伏。
进三分,退一分。
左摆,右带。
象是在用竹杆对话。
练了小半个时辰,周行额头见汗,毛孔鼓胀,内息都快闭不住了。
消耗虽大,收获也是满满,他真正把听劲的武道感悟,融入到自己的身体里。
叶问收竿:“劲在敌先,意在劲先。你已听桥入微,只是基础还跟不上,会限制你的能力。”
这时,院门被推开。
宫若梅来了。
今日换了身靛蓝旗袍,手里拎着个锦缎包袱。她看见院中情形,没作声,静立旁观。
“宫姑娘早。”叶问点头。
“叶师傅早。”
宫若梅把锦盒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头是用红绸裹着的、两支拇指粗的老山参,须子完整,芦碗密布,少说也有三四十年。
她看向周行:
“家父让我带来的,温补气血,固本培元。每日切三片含服,不可多用。”
周行停下动作,抱拳:
“多谢宫姑娘,多谢宫先生。”
“不必谢我。”
宫若梅神色依旧清冷,“你若七日后死了,这人参也是浪费。”
正在站桩的阿梁,在一旁暗暗咋舌,好大的手笔,他这辈子用的药材加起来怕也没有这两根值钱。
宫若梅没多留,见周行站桩调息,便告辞走了。
……
午后,周行正站桩,院门又被叩响。
来的是个精壮汉子,四十来岁,一身短打,太阳穴微凸。
进门就抱拳:“叶师傅,叼扰了。”
叶问还礼:“郭师傅稀客。”
“听说叶师傅在津门,特来讨教几手。”
汉子爽朗一笑,目光扫过站桩的周行,“这位是?”
“周行,学拳的后生。”
叶问介绍,“这位是郭云深郭师傅的后人,郭振,津门形意名家。”
郭振打量周行几眼,笑道:
“叶师傅收徒越来越随性了。”
语气里没有恶意,纯粹是江湖人直来直往。
两人也不多客套,就在院中拉开架势。
郭振起手就是形意崩拳,一拳打出,空气炸响!
叶问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拳锋,一掌拍在郭振肘弯。
郭振拳势一顿,变崩为钻,拳头如毒蛇吐信,钻向叶问肋下。
周行看得目不转睛。
郭振一拳一脚,全身筋骨都在发力,象一张拉满的弓。
叶问却依旧从容,总能先半步截住对方劲路。
二十合后,郭振收拳,哈哈大笑:
“痛快!咏春拳,名不虚传。”
两人又论了会儿拳理,郭振便告辞走了。
今天是周行身中鬼仙索的第三日。
……
第四日。
叶问在院中摆了三个水缸,缸沿上抹了一层油,让周行在缸沿走步行拳。
“力从地起,脚下生根。”
第五日。
叶问点燃一炷香,让周行以日字冲拳击打香头,要求拳到火灭而香不折。
“寸劲,不是蛮力,是瞬间的穿透。”
第六日。
叶问在周行双臂绑上沙袋,让他在站桩时尝试引导丹田暖流冲开阴煞堵塞的经脉。
“气血搬运,意到气到。”
如此一连三天。
每日寅时,周行准时到院门口。
叶问教他咏春拳的精要,摊手、膀手、伏手、听桥、寻桥……
每一式都拆解透彻,配合独特的练法强壮根基。
……
第六日酉时,孙有福来了。
悦来栈后巷。
孙有福蹲在槐树下抽烟,看见周行,忙站起来,但脚底一闪,差点摔个跟头。
“你受伤了?”
周行看向老孙明显有些肿胀的脚踝,皱眉道。
“没事,天黑没瞧准路,踩空了。”
孙有福摆摆手,压低声音,
“老周,有动静。阮文忠这几天半夜,天天往英租界跑。去的是‘汇丰洋行’后头一栋小楼,
我打听过,那儿是个‘慈济古籍修复所’,进出都是洋人和穿长衫的先生。”
周行记下:“还有呢?”
“昨晚西门外乱葬岗,又发现两具尸体。”
孙有福声音更低了,“死法和陈善人一模一样。上头压下来了,不让查。”
周行眼神一冷。
“知道了,你要小心些,不用跟了。”
他摸出一块银元塞给孙有福,“明天,我就回去。”
孙有福推辞不过,收了钱,欲言又止:
“老周,你这几天……真在养病?”
“不,我在养……三分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