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在几人交谈时,周行浑身一震。
丹田里那缕飘忽的暖意,在这一瞬间骤然凝聚、塌缩,然后猛地炸开!
热流如决堤洪水,轰然冲过尾闾,沿着脊骨疯狂上涌,过夹脊,透玉枕,直冲头顶百会!
“嗤——”
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一道气音。
象是水烧开了。
周行嘴巴张开,一道凝练的白气箭射而出,在清晨冰凉的空气里拉出三尺长,久久不散。
“噗!”
正在喝茶的宫若梅一口喷出,溅在月白旗袍包裹的胸脯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浑然不觉,只直直盯着周行口鼻间那道渐渐消散的白气。
小院一片死寂。
阿梁张着嘴,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滚圆。
叶问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周行缓缓收势,睁开眼。
眸子里象刚用水洗过,清亮得骇人。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又松开。毛孔微微发烫,皮肤底下有气血奔流的声音,哗哗作响。
肩井处的阴寒还在,但已经被一股新生的、滚烫的热流围住,暂时缓解了一些。
“叶师傅,”
周行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许多,“这……就是气感?”
叶问沉默了好几息,才缓缓点头。
“是。”
他顿了顿,补了两个字,“成了。”
阿梁猛地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嘴唇哆嗦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宫若梅放下茶杯,抽出帕子慢慢擦嘴。
动作依旧优雅,但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
“叶师傅,”
她抬起眼,目光在周行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叶问,“您刚才说三什么?不会是想说三息吧。”
“咳。”
叶问清清嗓子,“我是说,三日不练众人知。阿梁,练拳不能懈迨,快去练功!”
阿梁闻言一愣,本想说晨功早已练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闷不做声走到角落扎起马步。
“一口先天炁,三日报化劲门庭。”
叶问感叹一声,“七日明劲,看来并非不可能。”
宫若梅闻言,诧异道:“七日明劲?闻所未闻。”
“鬼仙索。”叶问指了指周行的手腕。
宫若梅若有所思。
听见这番对话,周行才知道,原来叶问也没有把握。难见回报却尽心尽力教导,不愧是宗师气度。
宫若梅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
她站起身,走到周行面前,离得近了,周行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冷梅香。
“周警官,”
她声音低了些,“冒昧问一句,你从前当真没练过内家功夫?”
“没有。”
周行答得干脆,“我连马步都没扎过。”
宫若梅盯着他看了半晌。
“好。好得很。”
她说,“你今日虽练出内息,但身体之前的积累已经用尽,我明日再来,给你带点礼物补一补。”
她顿了顿,接着说:“此物用于对抗江湖邪术也有助益。”
周行心中一动,能弥补根基,还能对抗邪术,这礼物必然价值不菲。
两人只是初次见面,宫二就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必然别有所求,但能与叶问相熟,想必也不会坑他。
他后退一步,对着宫若梅拱手:
“既如此,那就多谢宫姑娘好意了,以后但有差遣,凡我力所能及,绝无二话。”
宫若梅忽然笑了。很浅的笑,像雪地里绽开一点梅蕊。
“但你可要活到那时候。”
她转身对叶问福了一福:“叶师傅,帖子已送到,我就不多叼扰了。半月后的恳谈会,恭候大驾。”
又看向周行,微微颔首:“周警官,保重。”
说完,她拎起空食盒,转身出院。
石桌前只剩两人。
叶问摇摇头,看向周行:
“气感有了,便是入了门。内家拳最重根基,今日你便只站桩,明日我再教你拳术。”
周行点头,意念再次沉入丹田。
呼吸放缓,一吸一吐,绵长细匀。
院中安静下来,只有晨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这一日周行便在站桩中度过,午饭都是直接让客栈送来。正在炼精化气的他,胃口大开,足足吃了以前两天的饭量。
时光飞逝,等叶问说“可以了”时,日头已经西斜。
“叶师傅,”
周行看了看天色,对叶问道,“我想请六天假,专心练拳。”
叶问看着他:“巡捕房的差事呢?”
“案子要查,但命更要紧。”
周行扯了扯嘴角,“况且,我要查的案,和要我命的人,只怕是同一伙。”
叶问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悦来栈后头有空房,便宜,也清静。”
他说,“你要来,每日卯时,我在这院里等你。”
“多谢叶师傅。”
周行起身,郑重抱拳。
……
临近傍晚的津门,依旧热闹。吆喝声,拉客声,电车的叮叮声不绝于耳。
从悦来栈出来,周行没回住处,径直往巡捕房去。
丹田里那团暖气已经壮大不少,像揣了个小火炉。
肩井处的阴寒被暂时压住,但偶尔还会刺一下,提醒他时日无多。
法租界巡捕房门口,孙有福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周行,慌忙站起来,神色有些古怪。
“老周……”
“案子怎么样了?”
孙有福凑过来,压低声音:“结了。今早就结了。”
“怎么说?”
“那个‘津门华洋慈善会’,抓了三个管事的,审了一夜,今早定案。”
孙有福吞吞吐吐,“说是什么……用人不淑,误用邪术,最后供了几个人。再捐五万大洋做善事,了结。”
周行笑了:“死了那么多人,供几个炮灰,给五万大洋就了结?”
“命案……”
孙有福声音更低了,“都推给那个死掉的中年人了。说是他个人行为,与慈善会无关。
还顺带结了几桩陈年悬案:
民国十三年,棉纺厂主王有财‘心悸暴亡’;
十五年,古董商李掌柜‘失足落海’;
上月,码头帮会头目赵铁头‘马上风’,全算他头上了。”
周行听着,心里透亮。
这是弃卒保帅。推个死人出去,给出几个耗材,了结后续所有麻烦。
而巡捕房立下大功,再了结几个陈年悬案,得了银元,也不会再追究。
双赢啊,一石好多鸟。
那慈善会背后的人,手眼通天。
“阮探长呢?”
“可得意了。”
孙有福撇嘴,“洋人夸他破案神速,清理积案有功。听说……听说可能要升副总探长。”
周行点点头:
“那我呢?”
孙有福脸色涨红,支吾半天:
“老周,对不住。上头说,你擅自行动,虽小有功,但过不抵功。
这回的赏钱……没你的份。我、我倒分了五十块,还升了半级……”
他说着就要从怀里掏钱,被周行按住。
“你应得的。”
周行拍拍他肩膀,“真要觉得过意不去,帮我个忙。”
“你说!”
“盯着阮文忠。”
周行声音压低,“特别是他接下来几天,去了哪儿,见了谁。每日七点,悦来栈后巷第三棵槐树下,告诉我。”
孙有福重重点头:
“包在我身上!”
周行转身进了巡捕房。
穿过嘈杂的大堂,上了二楼。
安南探长阮文忠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周行没敲门,直接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