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营地,简陋得连个帐篷都没有。
七八辆锈迹斑驳的狰狞电单车,圈起一片泥土空地,算是划出了地盘。
地盘正中,一丛烧正旺的篝火,白晃晃,照亮整片局域……
也让架在火上的猩红特别显眼——
半扇五分熟的“烤肉”。
从外观和篝火旁那滩染血的工装来看……
嗯,十有八九,就是先前那辆货车上的倒楣蛋。
但这都不是重点,也不重要。
凌的目光越过那些,围上来的刀尖与矛头,落在外围的一处三轮电单车边上……
一根粗糙的麻绳拴在车轮上,另一头,套在一个纤细的脖颈上。
小小的身影衣衫褴缕,浑身泥污,蜷缩成一小团。
淡金色的头发打着绺,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淡紫色的眼眸,澄澈,空洞,直勾勾盯着脚尖前的地面。
嗯,和委托人形容的差不多。
“呦,宝贝儿……”一个黏糊糊的声音传来,打断凌的观察:
“你这是……迷路了吗?”
一个纤细到有些嶙峋的身影,缓缓从一具男尸身上站起,恰好挡住凌的视线。
她吐掉嘴里暗红色的粘稠物,慢条斯理的整理着浑身上下仅有的一件褐色夹克。
脸庞瘦削,颧骨突出,嘴角含笑。
内凹的双眼,上下打量着凌,像猫看到老鼠,满是戏谑。
凌没回答。
对那些几乎要戳到头盔的矛尖,也是视若无睹。
只是用拇指‘咔’的弹开头盔面罩,将篝火映进平静无波的墨色眼眸。
缓缓抬起左手,食指指向那看起来是领头的瘦女人身后,淡淡开口:“给我……”
“你它喵的……”黑猫窃窃的声音,在头盔里响起:“说好的友好协商呢?这不还是硬抢嘛喵?!”
“嘘……”凌轻声在头盔里嘀咕:“你一个小猫咪懂什么,看好。”
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毕竟恐惧,是有重量的。
此刻,营地里漂浮的恐惧很轻,就象酒精挥发后的馀味,更多的是兴奋与好奇。
这可不利于“友好”交流。
这些人不怕她。
或者说,还没学会怕她。
“给我。”凌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刚好压过木柴爆裂的噼啪。
领头的瘦女人挑起一边眉毛,松弛的皮肤被扯出深深的皱纹:“给你什……”
她话没说完,笑容僵在脸上。
是凌没让她说完。
咔嗒……
凌按在腰间的右手拇指,挑开枪套的保险扣。
不是拔枪,只是让金属搭扣弹开的“咔嗒”声,便让周围安静下来。
这就是语言,废土的通用语言。
比任何废话都管用。
凌第再一次开口:“把那孩子,给……”
话没说完,这回轮到她被打断了。
被她右侧身后的风。
一个巨大影子猛跨出一步,很快。
快得和他那熊一般的身形完全不符。
比凌还要高出两个头,动起来却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挥舞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刀斧,借冲势直劈她右臂!
不错不错,一名合格的猎人。
这是凌的评价。
这挺好的。
毕竟,教人恐惧是件麻烦事,但若他们自己准备好素材,课就好上多了。
而且凌这个人,向来最讲道理。
嗯,弹道也是道,物理也是理嘛。
但原本已经搭在枪柄上的右手,却未拔枪。
再怎么说,还没到需要用弹道来“协商”的程度。
转而滑向左肩,握住肩侧的刀柄,向下一扭,将刀掰出刀鞘。
动作简单,直接。
可简单的动作,落在壮汉眼中,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不是快。
是……省略。
省略了意图,省略了预兆,省略了所有他能理解的攻击前兆……
仿佛这个背对着他的黑衣女,打一开始就不是叉腰站着,而就是这个姿势——
持刀而立。
嘭!
叮——!
响声清脆,带着点回音,像某种打击乐。
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莹白刀刃已嵌入斧刃寸馀,引着它砸向地面!
而且刚刚那刀,好象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火环?
什么情况?
眼前这娘们后脑勺,长了眼睛不成?
还有,她看起来也不壮,哪来这么大力道?
以至让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被自己的刀斧托着向前跌去!
噗通,扑倒在凌脚边……
嘭!
凌再次扣动刀柄上的扳机。
刀尖背部的三道排气孔,喷出寸许长的淡蓝火舌。
细长莹白的长刀,将压在下面的厚重刀斧,砍甘蔗般拦腰切断。
凌手腕一翻,长刀借着馀势在身前甩出一个烟圈,又转回原处……
刀尖轻轻点上壮汉后颈。
同时,左手拔出腰侧左轮,枪口稳稳定住不远处阴影里,一个刚端起弩箭的兜帽男。
寂静。
寂静,再次笼罩营地。
两次寂静的间隔,差不多两三个呼吸的功夫。
凌未挪动半步。
视线,也从未离开过女首领凹陷的眼窝。
就这样,持续了三秒。
女首领才缓缓抬起左手,手掌向下压了压。
周围那些紧绷的身影,这才一点点放下手中五花八门的家伙。
眼睛半眯着,紧盯凌手中刀枪。
不错不错,凌很满意。
人类在坚信自己是捕食者时,会露出一种特有的松弛。
肩膀下沉,呼吸轻浅,视线抚摸对方最脆弱的部位,就象刚刚他们那样。
现在好了。
现在,他们已经学会盯紧凌双手的武器了。
这才算是有了一个友善协商的基础。
“你是……天上人?”瘦女人脸上的笑容未褪,但眼底已不再松弛。
凌也稍稍移开了枪口和刀刃,摇摇头:“一个牧人罢了。”
“牧人……”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众人目光警剔的扫视着四周草海。
女首领再次抬手,动作更快,更不耐烦,勉强压下议论声:“我这儿不是集市,也没有委托给你们,滚。”
凌又摇摇头,语气依旧没有波澜:“可我的委托,在你手里。”
“哼……”女首领挤出一声短促冷哼,回头瞥了一眼那个从始至终连头都没抬一下的小小身影:
“乌兰乌德的瓦连京?狗东西,还真舍得下本钱。
“这只腐犬本来就是我的,他……”
“行了,打住,两百颗达尔罕产的9。”凌再次打断她,语气平和:
“你们之间的事儿,我不关心,但委托就是委托。
“不如简单点,我,买下她,如何?”
“玛丽母亲……”女首领身后,一个蒙着双眼的精瘦青年上前半步,凑到她耳边,飞快嘀咕了几句。
听完,再看向凌的眼神,明显又沉了几分:
“最后一遍:带着你的人,滚。趁我还能好好说话。”
“也行吧……”凌缓缓的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将手中左轮转了一个圈,插回腰间,她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
“那……等你用完了,能打个折卖给我吗?”
“啥?”女人眉头一皱,显然没跟上节奏。
“或者说……你把她卖给我。
“确保完好的前提下,我可以先借你们用几天。如何?”
凌顿了顿,举起左手,三指向上:
“我向母神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