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海深处,长出一座黑塔。
塔身乌亮方正,刺入淡紫色的云海,与周遭一切扭曲疯长的生命,格格不入。
若说腐海危机之后,还有什么力量能在它的腹地,植下这般旧时代的奇观……
那便只有伊甸园。
所以凌得去。
或者说,她必须去。
去往那座高塔,一探究竟。
但现在,她只能先全力驶向反方向。
电单车轰鸣,撕裂原野的寂静,在唯一的土路上,笔直向西。
尘土飞扬间,剧烈的震动通过车把爬满手臂,好象真在驾驭着条土龙,切开翻涌的淡紫色草浪。
目光所及,除了半人高的刃草,不见半棵树木。
也好,这让她在夕阳馀晖中,离得老远,便望见那道笔直的浓烟。
“啊哦,没有活着的人类了哦,喵。”
“哦……”凌熄了火,任由电单车滑停到浓烟的源头——
一辆侧翻的小货车旁。
底板凹陷,四条轮胎不翼而飞,被掀翻在路旁,压倒大片刃草。
货斗里,汽化炉尚有馀烬,腾起缕缕白烟,散发着腐海木料特有的黏腻味道。
这种以木材为燃料的卡车,是这个时代的主流。
毕竟汽油是奢侈能源,而腐海馈赠的枯木,至少看起来取之不尽。
即便如此,一辆能动的汽车,仍是宝贝,可惜。
看车门上撕裂褪色的徽记,与委托人描述的一样,就是她要找的那辆。
但是司机,司炉,护卫……全都不见踪影。
只在泥地上,留下两圈杂乱鞋印,还有被踩进鞋印里的几颗9弹壳。
沿着土路继续向前,属于卡车的轨迹,被更凌乱的轻电单车车辙取代。
胎痕边缘已经干裂发硬,看来掀翻卡车的元凶,离开有些时候了。
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硝烟,泥土中还弥漫着血腥。
凌摘下头盔,挂上车把。
缓步到唯一的弹坑旁蹲下,用指尖捻起一撮泥土,凑到鼻尖轻嗅……
嗯……腐殖质的酸气,还有淡淡的苦杏仁味。
“还好不是炸药……”她咕哝一句,拍掉指尖泥土,视线投向另一边。
那里躺着一串尸体。
是的,一串,被生锈的铁脚镣和锁链串起,在地上被摆成整齐一排。
有男有女有小孩,就是没有老。
“二、四、六……”
“还查什么呢喵?”
正当凌清点着,她浓密的黑色长发无风自动。
不,更确切的说是蠕动,从齐肩处蠕动分开,长发变短发……
而分离的发丝,化作一团通体漆黑的半大小猫,爬上她肩头,稳稳端坐。
淡紫色的竖瞳半眯着,一边慵懒舔舐着前爪,一边用尾巴尖尖,一下一下不耐烦扫过凌的下巴:“都凉透啦,赶紧回去交差了吧,喵。”
“不行啊……”凌摇摇头,指尖轻轻挠了挠黑猫下颌:“主要委托不在。”
说着,用皮靴的鞋尖点了点尸串末端——
一个空荡荡的铁环。
“麻烦死了,至少十公里内,都没有活着的人类了喵!”黑猫舒服的呼噜声,立马变为不满的呜呜声:
“而且你知道喵,越过这片草原,可就是另一片腐海了哦。”
“去逛逛吗?说不定里面有巨型猫薄荷……”
“滚蛋喵!”黑猫翻了个白眼:“再碰那玩意我就是狗!
“再说了喵,正主都丢了,咱咋回去交差啊?”
“他们走不远的。”
凌此刻倒不那么担心目标会消失。
虽然从现场判断,袭击过去有一阵子了。
但这年月里,杀完人,还会象这样费心摆成一排的,大概率只有一类人……
他们是不会急着赶路的。
按惯例,会在草甸尽头停下来,美美享用“战利品”。
她现在更担心的是时间。
微风拂过,飘来细碎的粉雾。
空气里顿时多了股刺鼻的灼烧味,让喉咙发痒,提醒凌望向身后。
不远处,那堵连接天地的淡紫色云墙,又近了。
比几天前观测到的更快。
“呼……”尽量挤出肺中空气,凌重新扣上头盔,翻身跨回摩托。
从电单车侧袋抽出一个弹匣,“咔嗒”一声,推入背后唐横刀的刀柄。
“唉……”黑猫见状叹了口气,熟练的缩回头盔,碎碎念:“今天也是和平美好的一天就好了喵……”
它现在只盼着,在那片孢子云追上来前,凌能解决所有麻烦。
这样,他们就能拎着“委托”,回到乌兰乌德那个破烂部落,从嘴碎老头手中,抠出前往黑塔的安全路线。
毕竟,就算是他们两个,也不敢贸然闯入一片未知的腐海。
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摩托车再度疾驰,循着凌乱的车辙,向西追去。
“凌……”黑猫百无聊赖的声音在头盔中回荡:“你说,你们人类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捕食同类的喵?”
“恩……”她下意识想说:是腐海危机之后……
但仔细一想,又好象不对。
她一时想不出答案,馀光扫过向后飞奔的单调草浪:“黑,你说非洲食人族的族长,吃什么?”
“啧……非洲是哪啊!”答非所问,黑猫语气不耐。
但或许是太过无聊,还是忍不住接话:“吃啥喵?”
“吃人呗。”凌轻笑一声,接着问:
“那如果有一天,族长生病了,医生告诉他:往后啊,您得吃素。那他以后吃什么?”
“什……什么?”
“吃植物人呗,哈哈。”
“哈……烂……”黑猫干巴巴笑了两声,尾音拖得老长。
随即,一缕发丝探出,化作小巧猫爪,叩了叩头盔内侧:“让你那些看家笑话,继续在家看家吧。我找到了喵。”
“怎么说?”
“路尽头,十只人类,还有两只狗子……喵?”黑的声音带上一丝迟疑。
“怎么?”凌立即放慢车速。
“难怪……”慵懒的声调再次回归:“九九成,稀罕物,一只原生的狗子,大概率就是委托了,还活着喵……
“哇靠!你它喵要干什么!?”陡然的加速,差点将它甩飞出去。
还好有头盔挡着,但也差点变成猫饼。
“喂喂喂!愚蠢的人类,你不会想直接撞过去吧喵?!”
“没时间拉扯了……”凌话音未落,已将油门拧死。
摩托在颠簸中加速,冲向草甸边缘的火光:
“我觉得,可以先试着沟通一下。
“或许……能通过友好的谈判解决。”
“哈……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这个笑话比刚才那个还烂,喵!”
尽管极度不满,黑猫也只能在头盔里,用肉垫疯狂拍打凌的额头,以示抗议,然后接受现实。
下一秒,眼睁睁看着凌再次化作一道土龙,在一众呼喝声与惊愕的目光中,蛮横撞进一处喧嚣营地,稳稳刹停。
长腿一迈,飞身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