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查案!所有人不得擅动!”
厉喝声从驿站外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十馀名身着公服、腰挎佩刀的差役鱼贯而入,将不大的驿站大堂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面皮焦黄、眼神阴鸷的中年捕头,他按着刀柄,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了独眼商队那边。
“所有人,拿出路引,接受查验!”捕头沉声道。
大堂内顿时一阵骚动。旅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抱怨,有人则乖乖掏出路引。
陆沉舟心中一紧。他的路引是江铁心伪造的,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破绽,但若遇上细查,难保不出问题。他下意识看了谢星一眼,发现对方依旧神色轻松,甚至还有闲心夹了一筷子腊肉。
“别慌。”谢星用极低的声音道,“这些人是夔州府的衙役,查的是走私案,跟咱们没关系。”
果然,那捕头径直走到独眼商队面前,盯着独眼汉子:“你们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独眼汉子连忙赔笑:“官爷,小的们是正经商人,从江陵贩些山货去成都。”说着递上路引。
捕头接过路引看了看,又盯着那两辆骡车:“车上装的什么?”
“就是些山货,药材、皮毛之类的。”独眼汉子示意手下掀开油布。
油布揭开,下面确实是成捆的药材和皮毛。捕头却不为所动,走到车前,用刀鞘拨弄了几下,忽然冷笑一声:“山货?那这车辙印怎么这么深?”
他猛地用刀鞘往车底一捅!
“咔嚓”一声,车底板竟然被捅破一个洞!几块黑乎乎的、沉甸甸的东西掉了出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生铁!未经官府许可私自贩运的生铁!
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宋金对峙时期,生铁是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私贩者重罪!
“好大的胆子!”捕头厉喝,“全部拿下!”
差役们一拥而上,就要锁拿独眼汉子等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一直沉默的灰衣老者忽然抬起头,用嘶哑难听的声音道:“且慢。”
捕头皱眉看向他:“你是何人?”
老者缓缓掀开斗篷兜帽,露出一张枯槁如树皮的脸。他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在捕头眼前一晃。
捕头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都有些发颤:“您……您是……”
“此案,由我接手。”老者声音冰冷,“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
捕头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卑职告退!”说完竟真的带着手下差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驿站,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大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灰衣老者。
独眼汉子也是满头冷汗,对着老者深深一揖:“多谢大人解围!”
老者却不看他,浑浊的灰白色眼珠缓缓转动,最后落在了陆沉舟和谢星这一桌。
陆沉舟心中一沉。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恶意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你们两个。”老者嘶哑开口,“过来。”
谢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懒洋洋道:“老丈有事?”
“我让你们过来。”老者语气不容置疑。
陆沉舟和谢星对视一眼,起身走了过去。大堂内其他旅人纷纷避让,生怕被牵连。
老者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是陆沉舟,目光在他腰间短刀上停留片刻:“江陵来的?”
“是。”陆沉舟平静回答。
“去成都做什么?”
“寻亲。”
“寻亲?”老者冷笑一声,忽然伸出枯瘦如爪的手,快如闪电地抓向陆沉舟的肩头!
这一抓毫无征兆,且速度极快!陆沉舟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肩头已经被扣住!
然而就在老者五指即将扣实的瞬间,旁边的谢星动了。
他手中的筷子轻轻一拨,正好挡在老者的手腕处。看似随意的一拨,却蕴含巧劲,老者手臂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分,抓了个空。
“老丈,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谢星依旧笑眯眯的,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老者收回手,灰白的眼珠盯着谢星:“药王谷的?”
“老丈好眼力。”谢星不置可否。
“药王谷的人,不该管闲事。”老者语气阴森,“此子身上有‘那东西’的气息,老夫必须查清楚。”
那东西?陆沉舟心中剧震。难道这老者指的是……青冥剑的剑意残留?
谢星也收敛了笑容:“老丈说的‘那东西’,是什么?”
“与你无关。”老者转向陆沉舟,“小子,你最近可曾接触过什么古剑?或者……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陆沉舟强作镇定:“在下不明白老丈在说什么。”
“不明白?”老者眼中寒光一闪,“那老夫就帮你明白明白!”
他忽然探手入怀,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样式古朴,镜面却不是照人的,而是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老者咬破指尖,一滴血滴在镜面上,口中念念有词。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铜镜竟然微微发光,镜面上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
更让陆沉舟毛骨悚然的是,他怀中的那块青冥剑穗残片,竟然开始微微发烫!仿佛在与铜镜呼应!
“果然!”老者眼中露出狂热之色,“你身上有青冥剑的印记!说!你在哪里接触过青冥剑?!”
话音未落,老者身形一晃,枯爪再次抓向陆沉舟!这一次速度更快,带着凌厉的劲风!
谢星脸色一变,折扇展开,一道淡绿色的粉末洒向老者面门!
老者冷哼一声,袖袍一拂,粉末竟然被一股无形气劲震散!但他也被阻了一阻。
趁这间隙,谢星一把拉住陆沉舟,疾退数步,低喝:“走!”
两人撞开身后窗户,跃出驿站!
“想跑?”老者怒喝,身形如鬼魅般追出!
驿站外是漆黑的山林。陆沉舟和谢星落地后,毫不尤豫地朝密林深处奔去。
身后,老者的身影紧追不舍,速度奇快,几个起落就拉近了距离。
“分开走!”谢星当机立断,“我去引开他!你往东,天亮后在三十里外的‘老君观’会合!”
“可是……”
“别可是了!那老头是冲你来的!”谢星将一个小瓷瓶塞到陆沉舟手里,“这是‘无踪散’,撒在身上可以掩盖气息。快走!”
说完,他折扇一挥,数点寒星射向追来的老者,同时故意弄出巨大声响,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老者果然被吸引,怒喝一声,追向谢星。
陆沉舟不敢耽搁,立刻打开瓷瓶,将里面的粉末撒在身上。粉末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洒在身上后,他感觉自己仿佛融入了夜色中,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
他辨了辨方向,朝着东方发足狂奔。
山林漆黑,树木茂密,他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艰难前行。身上多处被树枝划破,但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已经听不到任何追赶的声音。陆沉舟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息,汗水浸透了衣衫。
他掏出怀中那块残片,入手依然温热。借着月光看去,残片上的金线云纹似乎比之前更清淅了些。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那老者一眼就能察觉?青冥剑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种种疑问涌上心头,但他现在没有时间细想。当务之急是赶到老君观,与谢星会合。
休息片刻,他继续赶路。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陆沉舟终于看到了一座建在山腰的道观。观门破旧,匾额上“老君观”三字斑驳不清。
他警剔地观察四周,确定没有埋伏,才上前敲门。
敲了半天,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小道士探出头来:“施主何事?”
“请问,可有一位姓谢的年轻人在此?”陆沉舟问。
小道士摇摇头:“没有。观里就我和师父两人。”
陆沉舟心中一沉。谢星没到?难道出事了?
就在他尤豫要不要进去等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兄弟,跑得挺快嘛。”
陆沉舟猛地回头,只见谢星正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虽然衣衫有些凌乱,但脸上依旧带着那玩世不恭的笑容。
“谢兄!”陆沉舟松了口气,“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谢星走过来,“那老家伙追了我半个时辰,被我绕晕了,早就甩掉了。”
两人进了道观。观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见他们风尘仆仆,也没多问,让徒弟准备了热水和简单的斋饭。
吃过饭后,两人在偏房休息。谢星这才正色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那老头说的‘青冥剑’,还有你身上的‘印记’,是怎么回事?”
陆沉舟沉默片刻。谢星两次救他,又陪他涉险,再隐瞒似乎说不过去。而且,谢星见识广博,或许能帮他解开谜团。
于是他将听涛别院的发现、青冥剑的传说、杨世荣的搬迁,以及自己身上这块残片的来历,简要说了一遍。
谢星听完,脸色少有的凝重:“青冥剑……萧别离……难怪。”
“谢兄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药王谷的典籍里,确实有关于青冥剑的记载。”谢星压低声音,“据说那柄剑是欧冶子晚年铸成的三柄‘凶剑’之一,剑成之日天现异象,剑中封印着某种不祥之物。历代得主,要么不得善终,要么性情大变。”
“不祥之物?”陆沉舟想起陆惊鸿的评价——“戾气太重”。
“萧别离当年也算一代豪侠,但得到青冥剑后,渐渐变得乖戾嗜杀,最后神秘失踪。”谢星道,“现在看来,他是死在了听涛别院下面。至于那个灰衣老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影堂’的人。”
“影堂?”
“金国的秘密组织,专门搜罗中原的奇珍异宝、武功秘籍。”谢星冷笑,“这些年,他们在江南活动频繁,没想到手都伸到蜀道来了。他们找青冥剑,恐怕没安好心。”
陆沉舟想起杨世荣残页上陆惊鸿的话——“恐引浩劫”。难道陆惊鸿早就预见到,青冥剑一旦现世,会引来各方争夺,甚至引发灾祸?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陆沉舟问。残片在他身上,等于是个烫手山芋。
谢星想了想:“先去成都找到杨世荣。他既然知道内情,或许有解决的办法。至于这块残片……”他看了看陆沉舟手中的布料,“我用药王谷的秘法帮你处理一下,暂时隔绝它的气息。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时间长了还是会泄露。”
他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瓶,调配出一种淡紫色的药水,让陆沉舟将残片浸入其中。片刻后取出,残片上的温热感果然消失了,连金线云纹都黯淡了几分。
“这药水能维持七天。”谢星道,“七天内,那老头应该感应不到。七天后,药效过了,就得再处理。”
“多谢。”陆沉舟真心道谢。
“客气什么。”谢星摆摆手,“我也挺好奇,这青冥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不过话说回来……”他忽然盯着陆沉舟,“你找杨世荣,真的只是为了寻亲?”
陆沉舟心中一凛。谢星太聪明了,恐怕早就看出他有所隐瞒。
“实不相瞒,”陆沉舟斟酌着词句,“我找杨世荣,是想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谁?”
“陆惊鸿。”
谢星瞳孔微缩:“惊鸿剑仙?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我想拜他为师。”陆沉舟没有说出复仇的真实目的。
谢星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有意思。你这小子,身上秘密不少啊。不过……”他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谁还没点秘密呢?我不问你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得提醒你,陆惊鸿那样的人物,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而且就算见了,他也未必会收你为徒。”
“我知道。”陆沉舟眼神坚定,“但这是我必须走的路。”
谢星点点头,不再多说。
两人在观中休息了一天,次日清晨再次出发。
接下来的路程顺利了许多。五日后,他们终于走出了崇山峻岭,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原。
远处,一座雄伟的城池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成都府,到了。
站在山坡上,望着那座千年古城,陆沉舟心中百感交集。
从栖霞镇到清风寨,从江陵府到蜀道,他辗转千里,历经生死,终于来到了这里。
杨世荣就在这座城中。而通过杨世荣,或许就能找到陆惊鸿的线索。
复仇之路,又近了一步。
但与此同时,青冥剑的秘密、影堂的追踪、未知的危险,也如影随形。
他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
“走吧。”谢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打听杨家的具体位置。”
两人并肩走下山坡,朝着成都城门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山道上,一个灰衣身影站在高处,遥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灰光。
他掏出那面铜镜,镜面上,一个微弱的光点正在缓缓移动,指向成都方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者嘶哑自语,“青冥剑的印记……终于找到了。”
他将铜镜收起,身形一晃,消失在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