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江陵府,地势渐高。官道沿着长江支流蜿蜒,两岸青山夹峙,江水湍急如奔马。陆沉舟孤身一人,背负行囊,腰间悬挂新换的短刀,沿着前人踩出的山路,向蜀地进发。
初时道路尚算平坦,偶尔能遇到同向的商队或行人。越往西走,山势越险,道路越窄。三日后,他抵达了夔州地界,真正意义上的蜀道开始显现其狰狞面目。
眼前是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官道变成了紧贴山涯开凿的践道。木质的践道悬于绝壁之上,下方是万丈深渊,江水在谷底咆哮。践道年久失修,许多木板已经腐朽断裂,走在上面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踏上了践道。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必须紧贴崖壁,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根本不敢往下看。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才敢迈出下一步。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践道出现了一处巨大的缺口——足足有三丈宽,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横梁横跨在深渊之上。
陆沉舟停住脚步,眉头紧锁。横梁上满是青笞,湿滑异常,要想过去,必须施展轻身功夫。可他虽然跟着奎叔练了实战杀招,轻功却从未专门学过,顶多就是比普通人灵活些。
他观察四周,发现缺口左侧崖壁上似乎有一些浅浅的凹坑,象是以前有人凿出的落脚点。但那些凹坑间隔很远,且也被青笞复盖,同样危险。
就在他尤豫之际,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大,前面践道断了!”
“怕什么!这种破路老子走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
陆沉舟回头,只见七八个汉子正从后面走来。这些人穿着统一的褐色短打,腰佩刀剑,眼神剽悍,簇拥着一个独眼壮汉。他们押着三辆骡车,车上装着用油布盖着的货物,看样子是个小商队。
独眼壮汉走到缺口前,看了看横梁,又看了看陆沉舟,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小子,一个人?”
陆沉舟点点头,没有说话。
“想过这缺口?”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简单,交五两银子,我们带你过去。”
五两银子?陆沉舟心中冷笑,这分明是趁火打劫。他身上总共也就三十多两,还是问剑阁预付的路资。
“不用了,我自己能过。”他平静道。
独眼汉子眼中凶光一闪:“哟呵,还挺硬气!这‘鬼见愁’缺口,没点真本事可过不去。摔下去,连骨头都找不着!”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阴恻恻地笑道:“老大,我看这小子细皮嫩肉的,象是只肥羊。不如……”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沉舟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对方八个人,而且看起来都是常走江湖的老手,硬拼绝无胜算。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山道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让开!”
四匹骏马疾驰而来,马上是四个劲装骑士,风尘仆仆,但神情倨傲。他们显然也看到了践道缺口,勒马停在商队后面。
“前面的,赶紧让路!”为首一个骑士不耐烦地喝道。
独眼汉子转身,看到四人衣襟上绣着的徽记——那是一朵精致的云纹,脸色顿时一变,连忙赔笑:“原来是苏家的人,失敬失敬!我们这就让路!”
他狠狠瞪了陆沉舟一眼,低声道:“算你小子走运!”然后指挥手下将骡车往崖壁边靠,让出道路。
四个骑士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缺口前。为首那人看了看横梁,又看了看商队,最后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你,过来。”
陆沉舟皱眉,没有动。
“聋了吗?我们少爷要过这缺口,缺个试路的。”另一个骑士冷笑道,“你去走一趟,探探那横梁结实不结实。若是过去了,赏你一两银子。若是掉下去……也算你命该如此。”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人命在他们眼中还不如一两银子值钱。
陆沉舟握刀的手紧了紧。先是勒索,现在又让他当探路石……这蜀道之上,果然弱肉强食。
独眼汉子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显然不打算插手。
“怎么,不愿意?”为首骑士脸色沉了下来,手按剑柄,“苏家要你做事,是看得起你!”
苏家?陆沉舟心中一动。他在江陵府似乎听说过,蜀中有个势力庞大的武林世家姓苏,生意遍布西南,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就在他权衡利弊、准备拼死一搏时,山道上方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耀武扬威呢,原来是苏家的几条看门狗啊。”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践道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年轻人。
那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绣着淡青竹纹,腰间悬着一柄镶玉的折扇,容貌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他坐在三丈高的岩石边缘,双腿悬空晃荡,仿佛身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自家后院。
“你说谁是狗?!”苏家骑士大怒。
“谁应声谁就是呗。”白袍少年笑嘻嘻地,手中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扇着风,“这‘鬼见愁’缺口,本就是天下人的路,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苏家的私产,还能强逼人探路了?”
“找死!”一个骑士按捺不住,拔剑就要上前。
“慢着。”为首骑士拦住同伴,死死盯着岩石上的少年,“阁下何人?为何管我苏家闲事?”
“路人,看不过眼。”少年收起折扇,纵身一跃——竟从三丈高的岩石上直接跳了下来!
众人都是一惊。却见那少年身在半空,折扇在崖壁上轻轻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然而下,稳稳落在践道上,连半点尘土都没扬起。
这一手轻功,举重若轻,显然修为不浅。
苏家四个骑士脸色都凝重起来。为首那人沉声道:“阁下身手不凡,想必也不是无名之辈。报上名来,免得伤了和气。”
“我啊?”少年用折扇敲了敲手心,歪头想了想,“姓谢,单名一个‘星’字。无门无派,江湖散人一个。”
谢星?陆沉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苏家骑士们也是面面相觑,显然也没听说过。
“既然是无名之辈,就莫要多管闲事!”为首骑士语气强硬,“此人与我苏家有过节,阁下速速离开,免得引火烧身!”
“过节?”谢星看向陆沉舟,眨了眨眼,“小兄弟,你和他们有仇?”
陆沉舟摇头:“素不相识。”
“那就是他们仗势欺人咯?”谢星转向苏家骑士,笑容渐冷,“我最看不惯的,就是狗仗人势的东西。”
“你!”四个骑士勃然大怒,同时拔剑!
谢星却依旧笑吟吟的,甚至没有摆出防御架势。他转头对陆沉舟道:“小兄弟,你退后些,别溅一身血。”
话音未落,苏家四人的剑已经刺到!
剑光如电,分取谢星上中下三路,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合击之术!
谢星身形不动,手中折扇忽然展开,轻轻一扇。
“呼——”
一股柔和的劲风拂过,四柄刺来的长剑竟然同时一偏,擦着谢星的衣角刺空!四个骑士收势不及,跟跄前冲,险些撞在一起!
“太慢,太笨。”谢星摇头叹息,折扇合拢,闪电般在四人手腕上各点一下。
“当啷!”“当啷!”……
四柄长剑同时脱手落地!
四个骑士捂着手腕,又惊又怒,手腕处又酸又麻,竟提不起半分力气!
“你……你使的什么妖法?!”为首骑士颤声道。
“妖法?”谢星嗤笑,“是你们太废柴。”他捡起一柄剑,随手掂了掂,“苏家的‘流云剑法’也算有点名头,被你们使成这样,真是丢人现眼。”
他将剑扔还给对方:“滚吧。再让我看到你们欺压路人,废的就不是手腕了。”
四个骑士捡起剑,又羞又恼,却不敢再动手,灰溜溜地上马,原路返回了。
一旁的独眼商队众人看得目定口呆。独眼汉子咽了口唾沫,对谢星赔笑道:“这位少侠武功高强,佩服佩服!方才多有得罪,还请海函!”
谢星瞥了他一眼:“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赶紧过去,别挡路。”
“是是是!”独眼汉子连忙指挥手下,开始想办法过缺口。
谢星这才转向陆沉舟,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小兄弟面生得很,不是蜀中人吧?一个人走蜀道,胆子不小啊。”
陆沉舟抱拳:“多谢阁下相助。在下沉江,自江陵来,欲往蜀中寻人。”
“沉江?”谢星念了一遍,笑道,“名字倒是不错。不过我看你步履沉稳,手上老茧的位置……是练刀的吧?而且练的是杀人的刀法。”
陆沉舟心中一凛。这谢星眼光好毒!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他谦逊道。
谢星也不深究,指了指前面的缺口:“这‘鬼见愁’不好过,我带你一程?”
陆沉舟尤豫了一下。这谢星虽然帮了他,但来历不明,武功又高,不知是敌是友。
谢星似乎看出他的顾虑,笑道:“放心,我要害你,刚才就不用出手了。我这人就是爱管闲事,尤其看不惯苏家那副嘴脸。”
说着,他走到缺口前,看了看那几根湿滑的横梁,摇头:“这破木头,确实危险。”他转头对陆沉舟道,“抓紧我。”
不等陆沉舟回答,谢星已经抓住他的手臂,足尖一点,两人同时跃起!
陆沉舟只觉得身体一轻,耳边风声呼啸,脚下是万丈深渊。谢星带着他在空中转折两次,每次都在崖壁凸起处借力,动作轻盈如燕,三丈宽的缺口,转眼就过。
落地时,陆沉舟心跳如鼓,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谢星却面不改色,松开手,拍拍他的肩膀:“第一次被带飞?习惯就好。”
这时,商队那边也传来动静。独眼汉子让手下用绳索捆住骡车,准备用人力拖过去。他们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踩着横梁,一个个战战兢兢地挪过来。
谢星看了一会儿,忽然对陆沉舟道:“你要去蜀中哪里?”
“成都府。”
“巧了,我也去成都。”谢星眼睛一亮,“不如结伴同行?这蜀道险恶,多个人多个照应。”
陆沉舟迟疑。萍水相逢,他实在不敢轻易信任。
谢星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晃了晃:“别担心,我不是坏人。喏,这个认识吗?”
陆沉舟定睛一看,那令牌黑铁铸成,上面刻着一个药葫芦的图案——正是他在问剑阁听说过的“药王谷”信物!
药王谷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医毒宗门,亦正亦邪,弟子极少在江湖走动,但每次出现,都必掀起风波。难怪这谢星身手如此了得,用毒手法也神乎其技。
“你是药王谷的人?”陆沉舟问。
“算是吧。”谢星收起令牌,叹口气,“不过我算是被赶出来的。家里老头子嫌我整天不务正业,让我出来历练历练。”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陆沉舟能听出其中的无奈。看来这谢星也是身世复杂之人。
“怎么样?一起走?”谢星又问。
陆沉舟想了想,终于点头:“好,那就麻烦谢兄了。”
他确实需要向导。蜀道艰险,有个熟悉地形又武功高强的同伴,安全得多。而且谢星刚才出手相助,至少目前看来没有恶意。
“痛快!”谢星很高兴,“那咱们这就出发!天黑前得赶到前面的‘清风驿’,不然就得露宿山野了。”
两人并肩而行,将商队甩在后面。
谢星果然对蜀道极为熟悉,哪里有险处,哪里可歇脚,如数家珍。他话又多,一路说个不停,从蜀中美食说到江湖八卦,倒是让枯燥的旅途多了几分生气。
陆沉舟话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但从谢星的言谈中,他渐渐了解到不少蜀中武林的情况。
苏家果然是蜀中一霸,生意做得极大,与官府关系密切。药王谷则隐于世外,少涉俗务。此外还有峨眉、青城等名门大派,以及大大小小的帮会势力,错综复杂。
“对了,你要去成都找谁?”谢星忽然问。
陆沉舟早就想好说辞:“找一个远房亲戚,姓杨,多年前迁居蜀中,断了联系。”
“姓杨?”谢星想了想,“成都姓杨的多了去了,有什么特征吗?”
“原是江陵的丝绸商,一年前才搬来的。”
“江陵来的丝绸商……”谢星皱眉思索,忽然一拍手,“我想起来了!大概半年前,成都西郊确实搬来一户姓杨的人家,据说是从江南来的富商,深居简出,很是神秘。会不会就是你要找的人?”
陆沉舟心中一震。时间、来历都对得上!难道这么巧,谢星恰好知道?
“谢兄可知具体位置?”
“大概知道在西郊,具体哪座宅子就不清楚了。”谢星道,“不过到了成都,我帮你打听打听。我在成都还有些朋友。”
“多谢。”
“客气什么。”谢星摆摆手,“不过我得提醒你,那户杨家……有点古怪。”
“古怪?”
“恩。”谢星压低声音,“听说那杨老爷搬来后就得了怪病,神志不清,整日胡言乱语。请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而且他家的宅子守卫森严,不许外人靠近,象是在防着什么。”
怪病?神志不清?陆沉舟想起杨安说的“剑气伤魂”,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杨世荣恐怕不是得了病,而是被岩洞中那股剑意伤了心神!所以才会匆忙搬迁,深居简出!
“到了成都,我一定要去看看。”陆沉舟沉声道。
谢星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没多问。
两人一路前行,日落时分,终于看到了前方山坳中的灯火——清风驿到了。
那是一座建在山腰的小驿站,几间木屋,一个马厩,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虽然简陋,但在荒山野岭中,已是难得的歇脚处。
驿站里已经有不少旅人,吵吵嚷嚷。陆沉舟和谢星走进大堂,要了两间客房,又点了几样小菜。
正吃饭时,门外又进来一行人。
为首的,赫然是白天在践道遇见的那个独眼商队!
独眼汉子看到陆沉舟和谢星,脸色变了变,远远找了个角落坐下,不敢靠近。
谢星嗤笑一声,也不理会。
然而陆沉舟却注意到,商队中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斗篷、身形佝偻的老者,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陆沉舟敏锐地感觉到,那老者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阴冷气息。
而且,商队那三辆骡车上的货物,似乎……少了一辆?
他正疑惑间,那灰衣老者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陆沉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那老者的眼睛,浑浊不堪,瞳孔泛着诡异的灰白色,不似活人!
谢星也察觉到了,低声道:“小心,那老头不对劲。”
就在这时,驿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厉喝:
“里面的人听着!官府查案!所有人不得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