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樵夫的出现无声无息,仿佛从荒园的阴影里长出来的一般。他年约六旬,背脊微驼,脸上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背上的柴捆压得他身形佝偻,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看着陆沉舟时,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沉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警剔。
陆沉舟按着刀柄的手没有放松,同样警剔地打量着对方。这荒郊野外,废弃园囿,突然出现一个老樵夫,未免有些蹊跷。
“老人家,”陆沉舟开口,声音平静,“此处可是‘听涛别院’?”
听到“听涛别院”四个字,老樵夫的眼皮似乎跳动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找听涛别院做什么?看你的样子,不象是本地人,也不象是来凭吊古迹的。”
“找人。”陆沉舟言简意赅。
“找谁?”老樵夫追问。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陆惊鸿。”
老樵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盯着陆沉舟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有探究,有回忆,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惊鸿剑仙……”老樵夫喃喃念道,象是在咀嚼一个遥远而充满重量的名字。他摇了摇头,“你来晚了,年轻人。陆惊鸿……一年前确实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但早就离开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确认,陆沉舟心中还是一沉。他追问道:“老人家可知他去了哪里?”
“他那样的神仙人物,行踪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知晓的?”老樵夫苦笑一声,“说来也怪,他走之后没多久,这别院原来的主人——江陵府一位姓杨的富商,就举家搬走了,说是回原籍去了。这园子也就此荒废下来。”
姓杨的富商?陆沉舟记下这个信息,又问道:“那陆惊鸿在此停留期间,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关于……收徒,或者考验之类的?”
老樵夫似乎被陆沉舟的执着逗乐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但眼神依旧深邃:“特别之处?他那样的人物,住在哪里都是特别的。至于收徒……”他上下打量了陆沉舟一番,“我看你年纪轻轻,眼神却象藏着刀子,是吃了不少苦,心里憋着大仇吧?想拜陆惊鸿为师报仇?”
陆沉舟没有否认。
老樵夫叹了口气:“孩子,我劝你一句,死了这条心吧。陆惊鸿那等境界,早已超脱世俗恩怨。他不会收一个满心仇恨的徒弟。何况……”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四周,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听涛别院……不太干净。”
“不太干净?”陆沉舟眉头微蹙。
老樵夫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带着一丝神秘:“杨老爷搬走前,我曾是他家的短工,负责打理这片后山。陆惊鸿走后,这园子里……晚上总有些怪动静,象是有人练剑,又象是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咽,但进去看,又什么都没有。有人说,是陆惊鸿的剑气留在了园子里,也有人说……是这园子本就不干净,杨老爷是沾惹了什么,才匆匆搬走的。”
怪动静?剑气残留?陆沉舟心中疑窦丛生。他自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老樵夫的话,或许透露出某种线索。
“老人家,您最后一次见到陆惊鸿,是什么时候?他当时……可有什么异常?”陆沉舟追问道。
老樵夫回忆了一下:“差不多正好一年前,也是这个时节。那天江上起了大雾,他独自一人站在江边那块最高的礁石上,看了很久的江涛。我刚好路过,远远看了一眼。后来……雾散了,他就不见了。再后来,杨老爷就张罗着搬家了。”
大雾,江边礁石,独自观涛……陆沉舟默默记下这些细节。
“多谢老人家告知。”陆沉舟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想递给老樵夫作为酬谢。
老樵夫却摆摆手,没有接:“不用了,年轻人。听我一句劝,这地方,少来为妙。至于陆惊鸿……缘分未到,强求不得。或许,你可以去城里的‘问剑阁’看看,那里是江湖人物常去的地方,消息灵通些。”
问剑阁?陆沉舟记下了这个名字。
“好了,天色不早,老头子我也该回去了。”老樵夫背好柴捆,转身沿着小径慢悠悠地走了,很快消失在暮色渐起的林间。
陆沉舟独自站在荒废的听涛别院外,望着那倒塌的围墙和里面幽深的庭院。
线索似乎断了,但又似乎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消失的杨姓富商、园子“不干净”的传闻、陆惊鸿最后观涛的礁石、以及老樵夫提到的“问剑阁”。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奔流不息的大江,目光落在江边那块突兀而起的巨大礁石上。夕阳的馀晖将它染成暗红色,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伫立在涛声之中。
或许,应该去那里看看。
他不再尤豫,转身朝着江边礁石的方向走去。
无论如何,他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查找陆惊鸿,是他复仇路上唯一清淅可见的、通往力量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