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拂晓,天色微明,四海镖局门前已是人喊马嘶,一派繁忙景象。
三辆插着“四海”镖旗的马车已经套好,车上装载着用油布盖得严实的货物,看轮廓,似乎是些箱笼和布匹。除了孙镖头带领的五名正式镖师和七八名趟子手,还有包括陆沉舟在内的四名临时招募的护院。一行人加起来近二十人,在这趟不算特别贵重但求稳妥的镖里,阵容也算齐整了。
陆沉舟换上了一身镖局提供的、半新不旧的青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把镖局配发的制式腰刀,混在护院队伍里,并不起眼。他默默地观察着队伍中的每一个人。
孙镖头自不必说,是队伍的主心骨。五名镖师也都眼神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是练家子。趟子手们动作麻利,各司其职。倒是另外三名临时护院,一个满脸横肉,叫王彪;一个身材干瘦,眼神灵活,叫侯三;还有一个沉默寡言,叫石勇,看着都象是有些江湖经验的。
“人都齐了?”孙镖头扫视一圈,见无遗漏,便大手一挥,“出发!目标江陵府,路上都打起精神来!”
“得令!”众人轰然应诺。
镖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驶出了安陆县城北门,踏上了通往江陵府的官道。
陆沉舟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一边留意着道路两旁的动静,一边在心中盘算。从安陆到江陵府,正常行程大约需要四五天。这是他第一次以“护卫”的身份行走江湖,一切都很新鲜,但也伴随着潜在的危险。官道上并不太平,剪径的毛贼,劫镖的强人,甚至同行之间的倾轧,都可能遇到。
孙镖头显然经验丰富,队伍行进间颇有章法,前后都有趟子手探路了望,休息用饭也都选择在视野开阔、易守难攻之处。
第一天平安无事。傍晚时分,队伍在官道旁一处有水源的野地扎营。镖师和趟子手们熟练地卸车、喂马、生火做饭。陆沉舟这些临时护院则被安排轮流守夜。
夜晚,篝火噼啪作响,众人围坐吃饭。干粮、肉干、热汤,对陆沉舟而言,已是不错的伙食。他沉默地吃着,听其他人交谈。
王彪嗓门最大,吹嘘着自己当年在某某地方一拳打死一头野猪的“壮举”。侯三则笑嘻嘻地附和着,眼神却不时瞟向镖车上的货物。石勇依旧沉默,只是擦拭着自己的刀。
孙镖头听着王彪吹牛,不置可否,只是叮嘱大家晚上警醒些,这一带前阵子不太平,听说有“过山风”活动。
“过山风?”陆沉舟心中一动,看向孙镖头。
旁边一个老趟子手低声解释道:“是一伙流窜的悍匪,头领外号‘一阵风’,来去如风,下手狠辣,专挑护卫不严的商队下手。最近在安陆到江陵这一段闹得挺凶。”
陆沉舟点了点头,暗自警剔。
第一班守夜是侯三和另一个趟子手。陆沉舟被安排在第二班,与石勇一起。
夜渐深,篝火渐弱。大部分人都已裹着毯子睡下,只有守夜人警剔的目光在黑暗中逡巡。旷野的风声,虫鸣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野兽嚎叫,交织成一片并不宁静的夜曲。
陆沉舟靠在一棵树下,闭目养神,却并未真的睡着。他在脑海中反复回忆着白天走过的路线和周围的地形,这是奎叔教给他的习惯——无论在何处,先想好退路。
时间缓慢流逝。就在他准备换班叫醒石勇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轻微、不同于风声虫鸣的异响。
象是……马蹄包裹了棉布,踩在松软泥土上的声音?而且不止一骑!
他瞬间睁开眼,手已按在了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营地侧后方的黑暗树林。
几乎同时,负责了望的趟子手也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示警!
“敌袭!抄家伙!”孙镖头的怒吼如同炸雷,瞬间打破了营地的沉寂!
刹那间,黑暗的树林中猛地窜出二十馀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向营地!他们蒙着面,手持钢刀,动作迅疾,目标明确地直扑那三辆镖车!
火光映照下,为首一人身形瘦长,动作飘忽,手中一对分水刺闪铄着幽光,正是“一阵风”!
“是过山风!结阵!护住镖车!”孙镖头临危不乱,鬼头刀已然在手,率先迎了上去,与“一阵风”战在一处!金铁交鸣声骤响!
其他镖师和趟子手们也立刻反应过来,结成简易的圆阵,将镖车护在中间,与冲上来的匪徒厮杀在一起。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瞬间响彻夜空!
陆沉舟与石勇距离营地中心稍远,此刻也有三名匪徒狞笑着扑向他们。
“小子,纳命来!”一个匪徒挥刀便砍。
生死关头,陆沉舟在清风寨和黑水镇磨砺出的本能瞬间爆发!他没有丝毫尤豫,腰刀出鞘,不退反进,脚下步伐诡异一滑,避开正面劈砍,刀锋贴着对方手腕内侧一抹!
“啊!”那匪徒惨叫着捂着手腕后退,兵器落地。
另两名匪徒见状,怒吼着夹击而来。陆沉舟心如止水,将奎叔所教的狠辣与自身灵活结合,刀光闪铄,或格或挡,或劈或撩,招招指向要害,毫无花哨。他不再去想什么招式规矩,眼中只有敌人和那致命的破绽。
石勇那边也闷声不响地挡住了一个匪徒,刀法沉稳,力量不俗,竟也是个好手。
但匪徒人数占优,且显然都是亡命之徒,战斗经验丰富。镖局这边虽然训练有素,但猝不及防之下,已有两名趟子手受伤倒地,形势岌岌可危。
孙镖头与“一阵风”斗得难解难分,一时无法脱身。眼看阵型就要被冲散,镖车即将不保!
就在这危急时刻,陆沉舟眼中寒光一闪。他注意到“一阵风”虽然身法飘忽,但每次与孙镖头硬拼后,身形都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似乎内力有所不济。
机会!
他猛地挥刀逼退面前匪徒,脚下发力,如同离弦之箭,竟从战团边缘猛地窜出,不是冲向最近的敌人,而是直扑正在与孙镖头缠斗的“一阵风”侧后方!
“小子找死!”“一阵风”察觉到背后风声,又惊又怒,分水刺回扫!
陆沉舟不闪不避,眼中只有对方那因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而露出的细微空当!他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右臂,腰刀化作一道凄冷的寒光,不是砍,不是劈,而是如同毒蛇吐信,以最快的速度,最刁钻的角度,直刺“一阵风”因回身格挡而略微暴露的肋下!
这一刀,毫无征兆,快!准!狠!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并不响亮,却让“一阵风”的动作骤然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肋下透出的、滴着血的刀尖。
“你……”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孙镖头哪会放过这等机会,鬼头刀顺势一抹!
“一阵风”的脖颈处爆开一团血花,瞪大著眼睛,软软倒下。
匪首一死,剩下的匪徒顿时大乱。
“风爷死了!快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残馀的匪徒再无战意,发一声喊,扭头便往黑暗中逃去,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营地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伤者的呻吟,以及篝火噼啪的声响。
孙镖头拄着刀,喘着粗气,看了一眼地上“一阵风”的尸体,又看向收刀而立、面色微微发白却眼神依旧冷静的陆沉舟,眼中充满了震惊与赞赏。
“好小子!”他走过来,重重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这一刀,够劲!叫什么来着?沉江?我记住你了!”
其他镖师和趟子手也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刚才若不是陆沉舟那出其不意、精准狠辣的一刀,后果不堪设想。
陆沉舟感受着众人目光中的认可,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杀人,似乎已经不再能引起他太大的波澜。
他收起刀,默默走到一边,开始帮忙救助伤员,清理战场。
夜色依旧深沉,但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让这支北上的镖队,彻底记住了这个名叫“沉江”的、沉默而可怕的年轻护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