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陆县的喧嚣扑面而来,带着市井特有的活力与杂乱。陆沉舟象一尾误入大河的溪鱼,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目光警剔地扫视着四周,查找着可能的生机。
他身上仅剩的几枚铜板,只够买两个最便宜的炊饼。他狼吞虎咽地吃完,胃里依旧空落,但更紧迫的是解决接下来的食宿。清风寨教了他杀人技,却没教他如何在这人世间靠正当手段谋生。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码头上有力夫在扛包,工头按件计钱,现结。那麻袋看起来极其沉重,压得那些精壮汉子都直不起腰。陆沉舟摸了摸自己虽然结实了不少但依旧单薄的肩膀,尤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工头,还招人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
那工头叼着草根,斜睨了他一眼,嗤笑道:“小子,细皮嫩肉的,扛得动吗?别把腰闪了,老子可没汤药钱给你!”
周围几个力夫也发出哄笑声。陆沉舟脸颊微热,但没有退缩:“我力气不小,可以试试。”
工头见他眼神执拗,摆了摆手:“行啊,扛一袋,两文钱,从船上到那边仓库,不准歇气。干得了就干,干不了滚蛋。”
陆沉舟点了点头,走到那堆积如山的麻袋前。他学着其他力夫的样子,弯腰,沉肩,将一袋估摸有百十来斤的粮食扛上肩头。重量瞬间压下,让他膝盖微微一软,但他立刻咬紧牙关,腰腹发力,稳住了身形,迈开步子向仓库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肩膀上的骨头在与粗糙的麻袋摩擦,火辣辣地疼。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沉默地往返,一趟,又一趟。
他年轻,有武艺底子,耐力远超常人。一下午过去,他竟比其他一些老力夫扛得还多。工头有些意外地多看了他几眼,结算工钱时,竟真按数给了他三十文钱。
握着那串沉甸甸、沾着汗水和粮屑的铜钱,陆沉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靠自己的力气挣到的钱。虽然微薄,却无比踏实。
他用几文钱买了几个更实在的馒头,又找了个最便宜的大通铺,和十几个散发着各种气味的陌生人挤在一张炕上,度过了在安陆县的第一夜。
第二天,他继续去码头扛包。他需要攒够去江陵府的路费。
工间休息时,他蹲在墙角啃着馒头,听着力夫们闲聊。
“……听说了吗?城南‘四海镖局’好象在招临时护院?”一个力夫说道。
“四海镖局?那可是咱们安陆县数一数二的大镖局,招护院要求高着呢,咱们这些苦力哪够得上?”
“不是长期的,好象是有一趟急镖去江陵府,缺几个凑数的,充充门面,要求不高,有点拳脚功夫就行,包吃住,到了地方还给一笔钱。”
江陵府!
这三个字瞬间抓住了陆沉舟的注意力。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他立刻凑上前,问道:“这位大哥,可知四海镖局在何处招人?有什么要求?”
那力夫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着破旧,但眼神清亮,身形也挺拔,便指了指城南方向:“就在镖局门口贴着告示呢,你自己去看看呗。要求嘛,好象是要能接住他们镖师三招不倒。”
“多谢!”陆沉舟道了声谢,也顾不上下半天的工钱了,立刻起身朝着城南方向快步走去。
四海镖局的门面果然气派,黑底金字的招牌,门口站着两个精神斗擞的趟子手。旁边的墙壁上,确实贴着一张墨迹未干的招人告示,内容与那力夫所说大致相同。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那趟子手拱了拱手:“这位大哥,请问应聘护院,是在这里吗?”
趟子手打量了他一下,见他年纪虽轻,但气度沉静,不象寻常混混,便点了点头:“进去吧,找孙镖头。”
陆沉舟道谢后走进镖局前院。院子里已经聚了十几条汉子,个个膀大腰圆,神色彪悍。一个穿着劲装、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正抱着双臂站在中央,应该就是孙镖头。
“还有没有要试试的?没有就开始了!”孙镖头声如洪钟,“规矩简单,能在我手下走过三招,就算合格!撑不过的,自己走人,别眈误工夫!”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便吼叫着冲了上去,结果被孙镖头一个简单的侧身绊腿,接一记肘击,直接打翻在地,哼哼着爬不起来了。
接下来又上去几个,大多撑不过两招就被放倒。这孙镖头手上功夫极为扎实,经验老道,力量也足。
陆沉舟默默观察着,心中评估。这孙镖头的实力,大概与清风寨的奎叔在伯仲之间,或许招式更正统些,但狠辣不及。自己若用奎叔教的野路子,配合伏虎拳的底子,撑过三招,应该不难。
“下一个!”孙镖头喝道。
陆沉舟排众而出,走到场中。
周围响起一阵轻微的嗤笑声。相比前面那些彪形大汉,陆沉舟显得太过瘦削和年轻了。
孙镖头也皱了皱眉:“小子,这不是玩闹的地方,拳脚无眼。”
“请孙镖头指教。”陆沉舟抱拳,摆出了伏虎拳的起手式,眼神专注。
孙镖头见他架势标准,眼神沉静,倒是收起了几分轻视:“好!小心了!”
话音未落,孙镖头一个箭步上前,右手成爪,直取陆沉舟咽喉!速度快如闪电!
陆沉舟瞳孔一缩,没有硬接,脚下步伐一变,正是奎叔所教的、毫无章法却极其有效的滑步,险险避开爪风!同时腰刀未出,以手代刀,一记手刀迅疾地斩向孙镖头出招的手臂关节!
“咦?”孙镖头轻咦一声,显然没料到这少年反应如此之快,变招如此刁钻。他手臂一沉,化爪为掌,格开陆沉舟的手刀,左拳顺势轰向陆沉舟胸口!
陆沉舟不闪不避,竟也是沉腰立马,一记伏虎拳中的“黑虎掏心”,以拳对拳,硬撼而上!他深知自己力量不及对方,这一拳用了巧劲,接触的瞬间手腕微旋,卸去部分力道,同时身体借力向后飘退两步,稳稳站住。
“一招。”陆沉舟平静开口。
孙镖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这少年不仅反应快,而且打法聪明,懂得扬长避短。
“好小子!再看招!”孙镖头不再留手,攻势愈发凌厉,拳风呼啸。
陆沉舟全神贯注,将奎叔所教的实战技巧与自身功底结合,不再拘泥于形式,只求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守住三招。他身形灵动,闪转腾挪,偶尔硬接,也多用巧劲化解,虽略显狼狈,却始终未被真正击中要害。
转眼三招已过。
陆沉舟气息微喘,拱手道:“孙镖头,承让。”
孙镖头收势而立,哈哈一笑:“不错!反应快,底子也好,是个好苗子!你叫什么名字?师承何处?”
“在下沉江,家传几手庄稼把式,让镖头见笑了。”陆沉舟用了路引上的化名,谦逊道。
“沉江?好!你合格了!”孙镖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那边登记一下,明天一早,镖局集合出发!”
“多谢孙镖头!”陆沉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不仅能顺利前往江陵府,还能赚些盘缠,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他登记完,走出镖局,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感觉前路似乎明亮了一些。
然而,他并没有注意到,在街角对面的一间茶楼二楼,一个穿着绸衫、眼神阴鸷的男子,正远远地盯着四海镖局门口,目光在刚刚走出来的陆沉舟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安陆县的水,比想象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