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林间弥漫着湿冷的雾气,鸟鸣声清脆,却驱不散岩石凹处弥漫的绝望。
陆沉舟烧得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嘴唇干裂起皮,偶尔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呓语,有时是“爹……娘……”,有时是充满恨意的“杀……”。
陈望一夜未眠,本就年迈体衰,此刻更是眼窝深陷,面色灰败。他徒劳地用手帕蘸着冰凉的露水,擦拭着陆沉舟的额头和脖颈,试图为他降温,但效果微乎其微。看着少年生命的气息在高温中一点点流逝,这位老秀才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他尝试着辨认周围是否有可用的草药。圣贤书中虽有“神农尝百草”的记载,但他毕竟不是郎中,对草药的认识极其有限。胡乱采摘,万一有毒,更是雪上加霜。
“水……水……”陆沉舟无意识地呻吟着。
陈望猛地惊醒。对,水!必须找到水源!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侧耳倾听。除了鸟鸣风声,似乎隐约有潺潺的水声从东南方向传来。希望重新燃起,他看了一眼昏睡的陆沉舟,咬了咬牙。
“沉舟,你坚持住,先生去给你找水,很快就回。”他低声说完,将陆沉舟往岩石凹处更里面挪了挪,用一些枯枝稍作遮掩,这才拄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步履蹒跚地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寻去。
山路难行,对于陈望这样的老人更是如此。他摔了好几跤,手掌和膝盖都被碎石划破,但他不敢停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水,救那孩子。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拨开一片浓密的灌木,一条清澈的山涧果然出现在眼前。陈望大喜过望,扑到溪边,先是贪婪地喝了几大口甘冽的溪水,感觉干渴冒烟的喉咙得到了滋润,精神也振奋了些。他解下腰间原本用来装酒、此刻早已空了的皮囊,仔细灌满。
就在他准备起身返回时,目光扫过溪边,几株叶片肥厚、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依稀记得在某本杂书上见过类似的图画,旁边标注有“清热”、“解毒”字样。
“是……车前草?”陈望不敢确定,但此刻别无他法。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小心采撷了几株最鲜嫩的,连同皮囊一起紧紧抱在怀里,沿着来路匆匆返回。
心中记挂着陆沉舟,陈望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回到那处岩石凹附近时,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只见他离开时用来遮掩的枯枝被扒开了一些,岩石旁明显有凌乱的脚印,不止一人!而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烟土和汗液混合的、不同于山林气息的味道。
“沉舟!”陈望心头巨震,也顾不得隐藏行迹,跟跄着冲了过去。
岩石凹处空空如也!陆沉舟不见了!
“沉舟!沉舟!”陈望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山林中绝望地回荡。他四处张望,除了惊起的几只飞鸟,再无任何回应。难道……难道是被官府或者赵家的人找到了?还是遇到了山中的野兽?
巨大的恐惧和自责瞬间将他吞没。他瘫坐在地,老泪纵横。文渊兄,夫人,老朽无能,姑负了你们的托付啊!
就在陈望万念俱灰之际,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地面,忽然定格。在那片略显凌乱的脚印旁,他看到了一点深褐色的、已经半干涸的血迹,血迹旁,还有一小块被撕扯下来的、深蓝色的粗布条。
这布条……不象是陆沉舟衣服的料子,也不象是官差或赵家护院的穿着。倒象是……山里人,或者……常年行走在外、不甚讲究之人的衣物。
而且,如果是官府或赵家的人找到这里,绝不会如此安静地将人带走,必定会大肆搜捕自己这个“同党”。现场也没有激烈搏斗的痕迹。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陈望的脑海:难道……是遇到了其他人?
是福是祸?
陈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观察着地上的脚印和那布条被扯下的方向。脚印杂乱,但大致是朝着栖霞山更深、更险峻的西北方向而去。
不能再尤豫了!无论带走沉舟的是谁,他都必须跟上去!
陈望挣扎着站起身,捡起那块粗布条紧紧攥在手心,又看了一眼手中装满水的皮囊和那几株蔫了的车前草,苦涩地叹了口气。他将皮囊背好,握紧手中的树枝,循着那些模糊的脚印和偶尔在草叶上发现的新的刮擦痕迹,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踏上了前途未卜的追寻之路。
山林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那岩石凹处残留的些许痕迹,证明着这里曾有两个亡命之人短暂停留,而其中一人,已被命运的暗流,卷向了未知的远方。
陈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间,他的追寻,如同大海捞针,希望缈茫。但他不能放弃,那是陆家最后的血脉,也是他此刻活下去唯一的支撑和意义。
而在山林更深处,一支约莫七八人、穿着各异、携带着刀剑棍棒、行囊看起来却有些干瘪的队伍,正沉默地行进着。其中两人用一根粗木棍抬着一个简易的担架,担架上躺着的,正是昏迷不醒、浑身滚烫的陆沉舟。那块深蓝色的粗布条,正是从抬担架的一个汉子肩头衣服上挂破的。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精悍、腰间别着烟杆的中年汉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少年,眉头微皱,对旁边一个身形娇小、同样穿着利落短打、相貌平平却眼神清亮的少女低声道:“晚丫头,你捡的这小子,看着象个麻烦。”
那被称作晚丫头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闻言撇了撇嘴,声音清脆:“爹,他都快死了,还能有什么麻烦?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您不是常说要讲道义吗?”
中年汉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目光警剔地扫视着周围幽深的山林。
这支队伍,正是活跃在栖霞山另一侧,以杀富济贫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清风寨土匪。而那少女,便是寨主江铁心的独生女儿,江晚。
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