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的回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留下的只有更深的死寂和彻骨的寒意。
陆沉舟维持着握刀跪立的姿势,象一尊凝固的石雕,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燃烧的恨意证明他还活着。陈望瘫坐在一旁,花白的胡须沾着血污和尘土,这位饱读诗书的老秀才,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劫后馀生的茫然与巨大悲恸后的虚脱。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将陆沉舟从那种复仇的癫狂状态中稍稍拉回现实。春夜的山风带着湿冷的露气,无情地穿透他被汗水、血水浸透的单薄衣衫,让他控制不住地牙关打颤。
饥饿感也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啃噬他的胃腹。从昨天午后到现在,他水米未进,又经历了连番奔逃和情绪的巨大冲击,体力早已透支殆尽。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环顾四周。借着从茂密树冠缝隙间透下的、微弱的星光,只能勉强看清周围是杂乱生长的灌木和嶙峋的怪石,更深处则是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嗥叫,令人毛骨悚然。
这里是栖霞山的深处,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完全陌生的世界。在镇上时,他眼中的栖霞山是春日踏青、秋日登高的好去处,是风景,是游玩的背景。而此刻,它露出了原始、蛮荒而危险的真面目。
“先生……”陆沉舟的声音干涩沙哑,“我们……这是在哪儿?”
陈望艰难地抬起头,努力辨认了一下方向,最终颓然摇头:“老朽……也不知。方才慌不择路,只怕已偏离了原本计划的路线。”他顿了顿,看着陆沉舟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刺痛,强打起精神道:“当务之急,是找个能遮风避雨、相对安全的地方,熬过今晚。你……还能走吗?”
陆沉舟点了点头,用腰刀支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然而双腿一软,险些又栽倒在地。长时间的奔逃和精神紧绷后的松懈,让他的身体发出了抗议。
陈望连忙起身扶住他。一老一少,相互搀扶着,在这漆黑的山林中艰难跋涉。
他们不敢生火,怕引来追兵或野兽,只能凭借微弱的星光和直觉,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荆棘划破了他们的手脸,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冰冷的露水打湿了裤脚。每走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呻吟。
陆沉舟从未想过,走路会变成如此艰难的一件事。他回想起自己在镇远武馆练功时,也曾叫苦叫累,觉得扎马步、打套路辛苦无比。可现在,与这亡命山林的绝境相比,那些所谓的“辛苦”简直如同儿戏。
“书中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陈望喘着气,试图用圣贤之言来激励彼此,但话说到一半,却再也接不下去。什么样的“大任”,需要用人间至惨的悲剧作为铺垫?这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最终,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浅凹处。岩石上方有些藤蔓垂落,多少能遮挡些风寒。
两人挤在冰冷的石凹里,身体因为寒冷而紧紧靠在一起,却汲取不到多少温暖。
“先生,”陆沉舟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忠叔他……”
陈望沉默了片刻,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陆沉舟颤斗的脊背,声音低沉而沙哑:“陆忠他……尽忠了。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们一线生机。”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任何言语在生死面前都显得苍白。事实就是如此残酷,陆家上下,如今可能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活着。
陆沉舟不再说话,只是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山林中低低回荡,象一只失去族群、濒死幼兽的哀鸣。
陈望仰头靠着冰冷的岩石,望着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墨蓝色的夜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无力。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了一辈子仁义道德,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践行仁义者家破人亡,而行凶作恶者逍遥法外,甚至此刻可能正在陆家的废墟上弹冠相庆。
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舟的哭泣声渐渐停歇,或许是哭累了,或许是身体达到了极限,他蜷缩着昏睡过去。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身体不时因寒冷或噩梦而剧烈地抽搐一下。
陈望不敢睡死,强撑着精神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山林并不平静,夜枭的啼叫、虫豸的窸窣、远处野兽的走动声,都让他心惊胆战。他一生谨守书斋,何曾经历过这等荒野求生的险境?
他看着身边少年在睡梦中依旧痛苦的面容,想起陆文渊夫妇最后的托付,一股沉重的责任感压在了他的肩上。
无论如何,他必须带着这个孩子活下去。
至少,要让陆家这最后的血脉,不至于悄无声息地湮灭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天,快亮吧。
陈望在心中无声地祈祷。然而,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为冰冷和漫长。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艰难地穿透浓密的林叶,照亮这处小小的避难所时,陈望发现,陆沉舟发起了高烧。少年脸颊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住地打着摆子。
伤、累、饿、惊、悲……多重打击之下,这个十六岁少年本就紧绷的弦,终于彻底崩断了。
陈望摸了摸陆沉舟滚烫的额头,心沉到了谷底。
在这缺医少药、追兵可能尚未远去的深山里,一场高烧,足以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