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府内外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家丁护院的巡逻明显加强了,尤其是入夜后,几乎到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地步。下人们也察觉到了不寻常,行走间都带着小心翼翼,往日里的说笑声也少了许多。陆沉舟注意到,母亲李氏的眼框总是微红,却在他面前强装镇定,只是反复叮嘱他近日不要外出,注意安全。
陆文渊变得更加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要么与陈老秀才和陆忠密谈,要么就是对着帐册和地图出神。陆沉舟被允许旁听了几次,才知道父亲不仅在安排退路,还在暗中调动陆家分散在周边村镇的一些产业和人手,试图构筑一道脆弱的防线。
然而,对手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阴险。
这天上午,陆沉舟正在后院练习伏虎拳,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压制内心的焦躁。一套拳法打完,他气息未平,就见老管家陆忠步履匆匆地走来,脸色极其难看。
“忠叔,怎么了?”陆沉舟心头一紧。
陆忠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少爷,老爷请您和陈先生立刻去书房。”
陆沉舟不敢耽搁,擦了把汗,便与闻讯赶来的陈望一同快步走向书房。
书房内,陆文渊负手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他闻声转过身,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爹,先生,发生了何事?”陆沉舟急问。
陆文渊将信递给他,声音沙哑:“临安……回信了。”
陆沉舟接过信,和陈望一同观看。信是写给陆文渊的,落款是临安府的一位姓李的员外郎,算是陆母的远房表亲。信中的措辞客气而委婉,但内核意思却冰冷彻骨:
信中先是对陆家的遭遇表示同情,随后话锋一转,提及近来朝中多有风波,御史台盯得紧,他本人“位卑言轻”,且与陆家“姻亲关系疏远”,在此敏感时刻,实在不便出面,以免“引火烧身,累及自身”。最后,只是不痛不痒地建议陆文渊“破财免灾”,“与邻里和睦为上”,并隐晦地提醒“赵家背后,似有临安权贵影子,不宜硬撼”。
另一封来自母族其他故交的信,内容也大同小异。
希望,像脆弱的琉璃,瞬间破碎。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好一个‘位卑言轻’!好一个‘引火烧身’!”陆文渊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筒乱跳,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失望,“平日里称兄道弟,往来不绝,如今我陆家遭难,竟无一人肯伸出援手!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陈望长叹一声,闭上双眼,脸上满是痛惜:“怪不得他们。朝局复杂,明哲保身乃是常情。只是……‘赵家背后,似有临安权贵影子’……若此言非虚,只怕……唉!”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意味着什么。
陆沉舟拿着那轻飘飘的信纸,只觉得有千斤重。他最后的指望,寄托于外部力量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被背叛的愤怒,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陆沉舟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斗,“娘亲那边……”
“不必告诉你娘。”陆文渊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某种可怕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让她徒增烦恼,于事无补。”
他走到陆沉舟面前,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舟儿,现在你明白了吗?求人不如求己!这世上,能依靠的,最终只有我们自己!临安的路,断了!”
陆沉舟迎着父亲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所有的稚气和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爹,那我们接下来……”
他的话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一个负责在外打探消息的心腹家丁,未经通传便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惶。
“老爷!不好了!”
“慌什么!慢慢说!”陆忠低喝道。
那家丁喘着粗气,急声道:“小的刚打听到,赵万山……赵万山今天一早,亲自去了县衙!同去的还有钱不通!而且……而且他们不是空手去的,带着好几口大箱子!县衙后门进去的,鬼鬼祟祟!”
“贿赂!”陆沉舟脱口而出。
陆文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赵万山这是要下血本,彻底买通县令,要将陆家往死里整!
“还有……”家丁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镇上都在传,说……说咱们陆家不仅贩卖私盐,还……还暗中资助江北的‘金鳞会’,图谋不轨!”
“金鳞会?”陆文渊瞳孔骤缩。
陈望也是面色大变:“金鳞会?那是朝廷钦定的反贼组织!这罪名要是扣实,就是诛九族的大罪!赵万山!他怎敢如此恶毒!”
资助反贼!这比私盐的罪名要狠毒十倍、百倍!这是要将陆家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私盐案尚未了结,更致命的屠刀已经悬在了头顶!
陆文渊的身体晃了一下,陆忠连忙上前扶住。
“老爷!”
陆文渊摆了摆手,站直身体,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愤怒,逐渐化为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但那沉寂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看向陆沉舟,声音低沉而清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舟儿,去收拾东西。只带最紧要的。今晚,我们必须走!”
最后的退路,也被堵死了。除了逃离,已无他法。
陆沉舟看着父亲那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冲出书房。
他知道,他在栖霞镇的生活,就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而一场真正的腥风血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