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谏(1 / 1)

锦绣阁的风波虽暂歇,但阴影已彻底笼罩了陆府。

当晚,陆文渊书房内的灯火亮如白昼。陆沉舟被叫到书房时,发现除了父亲和陈老秀才,老管家陆忠也在。陆忠年过五旬,在陆家服务了近三十年,头发已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此刻他眉头紧锁,面带忧色。

“父亲,先生,忠叔。”陆沉舟行礼后,安静地站在一旁。他注意到父亲的书案上,摊开着几本帐册和一些地契。

陆文渊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今日之事,你们都看到了。赵万山已是图穷匕见,勾结钱不通,欲置我陆家于死地。”

陈望沉声道:“私盐乃杀头大罪。此次未能得手,一是我们应对得当,二是他们准备尚不周全,低估了文渊兄你在镇上的声望和我等的反应。但下一次,他们必然会更周密,更狠毒。”

老管家陆忠声音沙哑地开口:“老爷,老奴已查问过,那几袋盐,是今天天刚蒙蒙亮时,由两个面生的苦力模样的人,冒充送货伙计混进来的。守夜的伙计被他们用迷药放倒了片刻,醒来后并未察觉异常。是我们疏忽了。”

“防不胜防。”陆文渊叹了口气,“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今日我们能挡回去,靠的是律法和一时之勇。但赵万山既已撕破脸,绝不会再跟我们讲什么规矩律法。”

他看向陆沉舟,目光复杂:“舟儿,今日你做得很好,能沉得住气。”

陆沉舟心中并无丝毫喜悦,只有沉重:“爹,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只能坐等他们下一次陷害?”

“自然不能坐以待毙。”陆文渊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我陆家在此立足三代,也并非全无根底。临安府中,我与你母族李家,尚有几位故交在朝为官,虽非位高权重,但也说得上话。我已修书两封,命人连夜送往临安。”

陈望点头:“此乃上策。若能请动官面上的人物施压,或至少让钱不通有所忌惮,我们便能赢得喘息之机。”

陆忠却忧虑道:“老爷,临安路远,书信往来至少需十数日。只怕……赵万山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陆忠说的是实情。赵万山就象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绝不会轻易松口。

陆沉舟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心中那股压抑了数日的火焰再次升腾,他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颤:“爹!我们何必一味隐忍?赵万山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他能使阴招,我们难道就不能反击?”

陆文渊停下脚步,看向儿子:“哦?你想如何反击?”

“赵家产业众多,难道就干干净净?他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他强买强卖侵占田产,这些事镇上谁人不知?我们也可以收集证据,去县衙,甚至去临安府告他!”陆沉舟语速飞快,眼中闪着光,“还有,他赵家护院嚣张,我们陆家就没有家丁护院吗?他若再敢来犯,我们就……”

“你就怎样?”陆文渊打断他,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跟他火并?像江湖草寇一样打打杀杀?”

“可是……”

“没有可是!”陆文渊声音沉肃,“舟儿,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告他?你以为钱不通会接你的状纸?就算越过钱不通,赵万山既然敢勾结官府,必然上下打点妥当,我们没有铁证,如何告得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授人以柄!”

他走到陆沉舟面前,目光如炬:“至于动用武力,更是取祸之道!赵家蓄养的打手护院不下数十,皆是好勇斗狠之徒!我们陆家这些家丁,看家护院尚可,真要与他们械斗,无异以卵击石!一旦见血,官府便可名正言顺地将我们定为‘乱民’、‘匪类’,届时,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你忘了王法了吗?!”

陆沉舟被父亲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后退半步,脸色发白,但犹自不服:“难道王法就只保护他们,不保护我们吗?今日若非先生据理力争,我们早已被他们诬陷下狱!这王法,还有什么可信?”

“混帐!”陆文渊怒斥一声,扬起手,但看着儿子倔强而委屈的脸,终究没有落下。他放下手,疲惫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王法……王法自在人心,亦在权势。在权势面前,王法有时……确实苍白。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谨慎,不能行差踏错,予人口实!”

陈望适时开口,语气缓和:“沉舟,你父所言,是保全家族之道。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此不足为勇。真正的勇者,当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谋定而后动。你欲反击,其心可嘉,但需有万全之策,雷霆之力,一击必中。否则,贸然行动,只会将家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陆沉舟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明白父亲和先生的话有道理,是老成谋国之言。但他年轻的心,如何能轻易咽下这口恶气?那种明知敌人就在眼前,却无法挥拳相向的憋屈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爹,先生,你们说的,我都懂!可是……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被动挨打,祈祷临安的援手能及时到来?若……若他们不来,或者来不及呢?”

这个问题,象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书房内勉强维持的镇定。

陆文渊沉默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自然不能将希望全寄托于外援。忠叔。”

“老奴在。”

“从明日起,陆家所有产业,加强戒备,尤其是粮仓、库房。夜间巡逻的人手加倍,所有人等,无特殊情况,不得随意外出。府内……开始暗中收拾细软,将部分易于携带的金银、地契,转移到……后山那个隐秘的洞穴里。”

陆忠身躯一震:“老爷,您这是……”

陆文渊声音低沉:“未虑胜,先虑败。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若事真的不可为……至少,要给陆家留一条根,留一点东山再起的资本。”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陆沉舟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担忧,有不舍,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陆沉舟接触到父亲的目光,浑身剧震。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陆家面临的危机,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父亲,已经在考虑后路了。

“爹……”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

陆文渊走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所有的嘱托和期望,都已在这无声的动作之中。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不安。

栖霞镇的夜晚,从未如此漫长而寒冷。

陆沉舟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父亲那决然的眼神,先生凝重的告诫,赵福得意的奸笑,柳如丝轻篾的嘲讽,还有那白花花的、足以致命的私盐……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翻滚。

他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感受到,他十六年来无忧无虑的生活,已经彻底结束了。他所熟悉的一切,都可能在这股暗涌下粉碎。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责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他握紧了枕边的短剑,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这一夜,陆府许多人,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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