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陆沉舟心头的郁结。
陈老秀才,名唤陈望,年近花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他正端坐在案前,手捧一卷《孟子》,见陆沉舟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心浮气躁,如何读得进圣贤书?”陈老秀才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威严。
陆沉舟闷声行了一礼,在自己常坐的蒲团上坐下,目光却有些游离,脑海中仍是前院赵福那张令人作呕的假脸和父亲那句沉甸甸的“拳头和银子比道理更管用”。
“先生,”陆沉舟终究没忍住,开口问道,“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今日之事,赵家失道,为何却能横行?我陆家占着道理,为何反要退让?这圣贤之道,莫非只在书中,却行不通世间?”
他一口气将心中块垒吐出,目光灼灼地看着老秀才。
陈望放下书卷,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沉舟,你读《孟子》,可知孟子周游列国,其道可行否?”
陆沉舟一怔,答道:“孟子之道,王道仁政,然终其一生,未能见用于当世。”
“是啊,”陈望轻叹一声,目光变得悠远,“道之行否,在乎时,在乎势,亦在乎力。孟子有浩然之气,沛然莫之能御,此乃精神之力,可立心,可明志。然则,欲行其道于天下,尚需世俗之力——权柄、兵马、财货,乃至机变之术。”
他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陆沉舟,继续道:“赵家之势,在于其财可通神,勾结官府,此乃世俗之力强盛。你父今日之举,非是畏怯,而是审时度势。以十两银子,暂避其锋,保全自身,安抚弱民,此乃‘潜龙勿用’之理。若逞一时之快,与之正面冲突,无异以卵击石,非但救不得张婶,反会为陆家招来大祸。届时,道理何在?”
“难道就任由他们欺压良善?”陆沉舟握紧了拳头,“若人人如此,世间还有公道吗?”
“公道,自在人心,亦需人力争之。”陈望语气转肃,“然争,需有争的资本与智慧。徒凭血气之勇,不过莽夫耳。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如今要做的,非是愤世嫉俗,而是厚植其力——既需函养浩然正气,明辨是非,亦需强健体魄,洞悉世事。待你羽翼丰满,手中之‘器’足够锋利,方能谈及除暴安良,践行心中之道。”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打在陆沉舟心上。先生所言,与父亲的隐忍似乎一脉相承,却更深入了一层。他不再仅仅是觉得憋屈,而是开始思考“力量”的真正含义。它不仅仅是拳脚功夫,更是智慧、势力、时机的综合。
他想起自己在武馆练拳时,刘师傅也曾说过,最高明的拳师,不是最能打的,而是能让对手不敢出拳,或是不必出拳就能解决问题的。
自己之前,是否太过着眼于“拳脚”本身了?
看着陆沉舟陷入沉思,眼神中的愤懑渐渐被一种沉静取代,陈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书卷:“今日,我们讲《孟子·公孙丑上》,‘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与此同时,镇北赵府。
与陆府的雅致不同,赵府的宅邸更加富丽堂皇,却也透着一股暴发户的俗气。厅堂之内,红木家具熠熠生辉,珍玩玉器陈列四周。
赵万山年约五旬,身材肥胖,面团团的脸上,一双细眼精光四射,此刻正歪在太师椅上,听着管家赵福的禀报。
“老爷,事情办妥了。陆文渊那老小子,果然当了缩头乌龟,乖乖掏了十两银子。”赵福谄媚地笑着,将钱袋奉上。
赵万山看也没看钱袋,冷哼一声:“陆文渊?假清高!哼,他陆家占着镇南最好的水田,守着那几间日进斗金的铺面,却处处跟我作对!这次不过是敲山震虎,让他识相点。”
他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细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张寡妇家那几亩地,不过是开胃小菜。陆家那块肥肉,我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福凑近一步,低声道:“老爷,陆家在镇上的名声不错,陆文渊处事又谨慎,咱们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到太大的由头……”
“由头?”赵万山嗤笑一声,“没有由头,就不能制造由头吗?陆文渊自诩书香门第,遵纪守法,哼,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守法之人!”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钱典史那边,打点得如何了?”
赵福立刻回道:“回老爷,钱不通钱典史那边,每月例钱都足额奉上,他老人家对咱们赵家,那是相当关照。前几日还收了咱们送去的一对玉如意,欢喜得很。”
“恩。”赵万山满意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告诉钱不通,让他帮我留意着,陆家但凡有点什么纰漏,哪怕只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给我放大十倍报上来!另外……去找几个机灵点的生面孔,给我盯紧了陆家,特别是陆文渊和他那个宝贝儿子的一举一动。”
“是,老爷!”赵福心领神会,躬身应道。
“陆文渊啊陆文渊,”赵万山望着厅外庭院中盛开的牡丹,语气阴冷,“这栖霞镇,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赵万山!你陆家,要么乖乖把产业拱手让出,滚出栖霞镇,要么……就别怪我赵某人心狠手辣,让你陆家,鸡犬不留!”
一阵穿堂风吹过,带着花香,却吹不散厅内弥漫的森寒之意。
陆府,晚膳时分。
饭厅里气氛有些沉闷。陆文渊默默用餐,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陆母李氏,一位容貌温婉的妇人,不时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欲言又止。
陆沉舟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白日里先生的话和父亲的隐忍,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他偷偷抬眼打量父亲,灯光下,父亲鬓角似乎又添了几根白发。
“爹,”陆沉舟放下碗筷,忍不住开口,“赵家如此嚣张,我们……我们就这样一直忍下去吗?”
陆文渊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道:“吃你的饭。”
“可是……”
“没有可是。”陆文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镇上的事,为父自有分寸。你当下要紧的,是跟着陈先生好好读书,在武馆用心练功,其他的,不必多想。”
陆沉舟张了张嘴,看到母亲投来的示意他不要再说的眼神,只得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但胸口那股憋闷之气,却愈发浓重。
他忽然觉得,这偌大陆府,这熟悉的饭厅,甚至这整个栖霞镇,都象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束缚住。他引以为傲的文武之能,在这张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饭后,陆沉舟没有象往常一样回房温书或去后院练拳,而是独自一人,悄悄从后门溜出了陆府。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栖霞镇的夜晚,依旧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柔。河畔酒家的灯笼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轻轻摇曳。小桥上,有晚归的渔夫哼着俚曲走过。
陆沉舟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镇远武馆门口。武馆已经闭门,里面隐约传来师弟们晚练的呼喝声。他站在门外,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与疏离。
他转身离开,信步走到镇中心最热闹的街市。叫卖声、谈笑声、丝竹声不绝于耳,一派繁华景象。他曾无比享受这种烟火气,觉得这是他家世背景所带来的理所当然的安宁。
但此刻,他看着那些为生计奔波的面孔,看着街角阴影里可能存在的欺压与不公,再想起赵家那张狂的嘴脸和父亲沉郁的眼神,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念头:
这安宁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他未曾看见的暗涌?而他这只习惯了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上嬉戏的舟揖,又能否经得起真正的风浪?
他抬头望向夜空,几颗疏星点缀在天幕之上,月色朦胧。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栖霞镇的天,或许真的要变了。而十六岁的陆沉舟,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第一次清淅地感受到了那来自未知远方的、冰冷而凶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