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江湖即人间。
南宋绍兴二十八年,春。
临安府往西百馀里,有镇名曰“栖霞”。
镇子不大,却因着靠近京畿,又有一条漕运小河穿镇而过,倒也商贾往来,算得上富庶安宁。时值暮春,柳絮纷飞如雪,暖风裹挟着江南水汽特有的温润,吹拂着镇南那座最气派的宅邸——陆府。
府邸东侧的练武场上,一个青衣少年正将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风。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清朗,身形挺拔,出手间颇见力道,辗转腾挪也自有一股灵动。
“嘿!哈!”
少年呼喝有声,一拳一脚,劲力十足,将脚下夯实的土地都踏出浅浅的印子。旁边侍立着两个小厮,看得目不转睛,连连叫好。
“少爷好功夫!”
“这一招‘猛虎下山’,真是得了镇远武馆刘师傅的真传了!”
少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收势而立,气息略见急促,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脸上却满是掩饰不住的得色。他接过小厮递来的汗巾,随意抹了把脸,笑道:“刘师傅说了,我这套伏虎拳,火候已至七分,再练个一年半载,等闲七八条汉子近不得身。”
这少年,便是陆府独子,陆沉舟。
“那是自然,”一个小厮机灵地接口,“少爷您文武双全,咱们栖霞镇谁人不知?文能跟陈老秀才谈古论今,武能镇得住街面上的宵小,将来必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陆沉舟哈哈一笑,显然极为受用。他自小便在这栖霞镇长大,父亲陆文渊是镇上有数的地主乡绅,家资颇丰。母亲慈爱,父亲虽严,却也从未在吃穿用度上短过他。镇远武馆的刘师傅,是方圆几十里内最有名的武师,他学了五年拳脚,自觉已是登堂入室;镇西头的陈老秀才,满腹经纶,他跟着读了七年圣贤书,虽未去考取什么功名,但也自认胸有丘壑。
在这栖霞镇的一亩三分地上,陆沉舟确实有资格自诩“能文能武”。他未曾真正走出过这座小镇,最大的烦恼,或许就是昨日与陈老秀才辩论“孟子见梁惠王”时,一时语塞,未能尽占上风;又或是前日在街上,见到赵家那个讨厌的护院头子欺压小贩,他出面制止,对方虽碍于他的身份赔了笑脸,但那眼神深处的轻篾,让他心头如同堵了一根小刺,不痛,却别扭。
“走,去书房。”陆沉舟挥去心头那丝不快,吩咐道,“昨日老秀才讲的那篇《过秦论》,尚有几句未明,今日定要与他辩个明白。”
他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夹杂着妇人带着哭腔的哀求和一个男人粗暴的呵斥。
陆沉舟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一个小厮快步跑出去打听,片刻后回来,面带愤愤之色:“少爷,是镇东头卖豆腐的张婶儿。她家那几亩薄田紧挨着赵老爷家的地,赵家非说张婶家的水渠过界,冲了他家的田基,要她赔十两银子!张婶哪里赔得起,赵家的管家就带人来,要把她家磨豆腐的驴子牵走抵债!”
“赵万山?”陆沉舟脸色一沉。
赵万山是栖霞镇另一个大地主,家业比陆家只大不小,为人贪婪,手段狠辣,镇上有不少人吃过他的亏。陆、赵两家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但近些年,赵万山扩张之势愈显,两家在田产、商铺上已明里暗里有过几次摩擦。父亲陆文渊常告诫他,商人重利,但需取之有道,对赵万山之辈,要敬而远之,不可轻易起冲突。
但此刻,听到赵家的人又在欺凌弱小,陆沉舟那股少年人的热血“噌”地就涌了上来。他自诩文武全才,岂能坐视不理?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强抢民财,还有没有王法了!”陆沉舟冷哼一声,抬步就往前院走去,“我去看看!”
“少爷,老爷吩咐过……”小厮试图劝阻。
“怕什么!难道我陆沉舟还怕他赵家几个恶奴不成?”陆沉舟脚步不停,语气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挫折的锐气。
来到前院,只见大门外围了不少街坊,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陆府的两个家丁拦在门口,面色为难。门外,一个穿着绸衫、尖嘴猴腮的瘦高男子,正是赵府的管家赵福,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个正用力拉扯着一头瘦骨嶙峋的毛驴。张婶死死抱着驴脖子,哭得撕心裂肺。
“赵福!放开那驴子!”陆沉舟一声断喝,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他这一声喝,中气十足,倒是让场中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陆家少爷身上。
赵福见到陆沉舟,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堆起假笑,拱了拱手:“哟,原来是陆少爷。惊扰贵府,实在对不住。只是这刁妇欠债不还,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欠债?欠什么债?”陆沉舟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那几个面露凶光的赵家护院,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却毫不示弱,“水渠过界?我看是你们赵家想吞并张婶家的地,故意找茬吧!”
赵福笑容不变:“陆少爷,话可不能乱说。这地契田界,白纸黑字,官府都有备案的。她家水渠坏了我们赵家的田,赔偿天经地义。陆少爷您饱读圣贤书,总该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道理吧?”
“你……”陆沉舟一时语塞。论口才,他毕竟年轻,哪里比得上赵福这种混迹市井的老油条。他强辩道:“即便有过,十两银子也太多了!一头驴更是她家命根子,你们这是要逼死她呀!”
“欠债还钱,数目公道。”赵福皮笑肉不笑,“陆少爷若是可怜她,不妨替她把银子还了?不然,就请莫要防碍我们办事。”他语气转冷,身后那几个护院往前逼近一步,隐隐将陆沉舟围在中间。
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陆沉舟能感觉到那几个护院身上散发出的戾气,那是真正见过血、打过架的人才有的气息,与他平日里在武馆切磋的师兄弟截然不同。他握了握拳,骨节微微发白,伏虎拳的起手式几乎要下意识地用出。
但他终究没有动。他不是怕,父亲“不可轻易起冲突”的告诫在耳边回响,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清淅地意识到,有些事情,似乎不是靠拳脚和道理就能解决的。这种无力感,让他非常不舒服。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舟儿,退下。”
陆沉舟回头,只见父亲陆文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府门口,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身后跟着老管家,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钱袋。
陆文渊看也没看赵福,径直走到张婶面前,温声道:“张家的,起来吧。这十两银子,我替你垫了。”说着,示意老管家将钱袋递给赵福。
“陆老爷……”张婶泣不成声,连连磕头。
赵福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笑容更盛,却也更假:“陆老爷果然仁义!既然如此,那小的就告退了。”他挥挥手,带着一众护院扬长而去,那嚣张的气焰,仿佛他们才是胜利者。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中,有对陆文渊的感激,也有对赵家跋扈的愤慨,更有一丝对陆家“退让”的微妙叹息。
陆沉舟看着父亲,胸口堵得厉害,忍不住道:“爹!您为何要给他们银子?明明是他们欺人太甚!”
陆文渊转过身,看着儿子因愤懑而涨红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他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赵家方向那片高大的屋宇,眼神深邃。
“舟儿,你还小。”陆文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赵家……树大根深,与官府往来密切。些许银钱,能免去一场风波,便是值得。”
“可是道理在我们这边!”陆沉舟不服。
“道理?”陆文渊摇了摇头,语气低沉,“在这栖霞镇,有时候,拳头和银子,比道理更管用。记住,匹夫之勇,不足以逞强。回去吧,陈先生还在书房等你。”
陆沉舟看着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那句“拳头和银子比道理更管用”如同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火,却留下了一片冰冷的迷茫与不甘。
他抬头,暮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栖霞镇的天空依旧湛蓝。但他隐隐觉得,这片笼罩了十六年的安宁天空下,似乎正有看不见的暗流,开始汹涌。
而他这只自诩能翱翔九天的小鹰,其实从未真正离开过巢穴,见识过外面的风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