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走了。在那个阴沉的午后,她的呼吸终于停止了拉扯,归于永恒的沉寂。没有儿女哭丧,只有院里几个老人压抑的啜泣和年轻人不知所措的沉默。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特有的清冷和一种无形的张力。
按照街道和院里的惯例,简单的灵堂设在后院老太太屋里。易中海以“最尽孝”的身份主持,但何大清寸步不离地守在灵前,两人之间的眼神碰撞冰冷如刀。傻柱和何雨水披麻戴孝,跪在灵侧,他们是老太太生前最疼爱的“孙子孙女”,此刻哭得真情实感。
张和平没有参与具体的丧事操办,他默默履行着老太太最后的嘱托。在众人忙碌混乱之际,他找了个借口留在老太太屋里“收拾”,趁无人注意,用老太太临终前悄悄塞给他的小钥匙,打开了墙角那口黯沉的樟木箱。
箱子里是叠放整齐的旧衣物,散发着樟脑和岁月混合的气味。他小心翼翼地将衣物搬到一边,露出箱底。底板看起来是整块的,但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他用钥匙尖端小心撬动,一块薄薄的夹层板被掀开,下面躺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张和平迅速取出,将夹层板复原,衣物归位。他走到窗边背光处,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封已经发黄的信,信纸很薄,字迹是毛笔小楷,工整却透着苍劲,落款是“不肖女林秀英绝笔”,日期是二十多年前。还有一张更旧的、边缘破损的房契复印件,以及几张数额不大的银行存单。
他快速浏览信件内容,越看越是心惊。这封信,不仅是一封遗书,更是一把揭开陈年疮疤的利刃,也解释了老太太为何将这些托付给他。
信中写道,聋老太太本姓林,有一独女林秀英,二十多年前与何大清曾是恋人,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当时易中海也暗中倾心林秀英。为得到林秀英,易中海利用何大清脾气直、易冲动的性格,设计让其在一场工厂纠纷中背了黑锅,面临严惩。
同时又向林秀英及其母(即聋老太太)夸大后果,暗示唯有与何大清划清界限,并接受他的“帮助”才能保全何大清。林家母女救人心切,又被易中海表现出来的“热心可靠”迷惑,在林秀英痛苦默认下,易中海上下打点,最终让何大清只受了轻罚,但两人恋情也因此夭折。
事后,林秀英才发现易中海的算计和卑劣,悔恨交加,却又因“名节”和母亲的哀求被迫嫁给了易中海介绍的一个外地工人,不久便郁郁而终。聋老太太至此才看清易中海真面目,但女儿已逝,木已成舟,她心灰意冷,独自寡居,将对女儿的愧疚和对易中海的憎恶深深埋藏。
而何大清,一直以为是林家嫌贫爱富,棒打鸳鸯,心灰意冷之下,才在后来认识了傻柱的母亲,也因这份旧怨,对易中海始终心存芥蒂。老太太临终前将这些托出,一是希望傻柱、雨水知道他们父亲的一段往事;二是明确遗产(由傻柱、雨水平分,与易中海无关;三是希望张和平这个“明白人”,能在必要时,用这封信震慑易中海,避免其再行不义。
信的最后,老太太写道:“……易之伪善,深入骨髓。何之耿直,易折。柱、雨纯良,恐为所乘。唯和平你,心正眼明,有担当。此间因果,予你知晓。若易再起歹念,或院里因此信生乱,你可酌情示之,以遏其心。望你念我老妇最后之托,护得院里几分清净,莫让我秀英在地下,仍见家宅不宁……”
张和平缓缓折起信纸,心中波澜万丈。
原来,易中海与何大清之间,除了截留汇款的经济账,竟还有这样一段涉及情感欺骗、人生篡改的深仇大恨!而聋老太太一生隐忍,临终才将秘密和制衡之策托出。这封信一旦公开,无异于在易中海脸上撕下最后的面皮,也必将彻底激化他与何大清的矛盾,甚至可能颠覆院里现有的权力结构。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件、房契、存单重新包好,贴身收藏。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老太太的丧事未毕,刘光福的案子正在节骨眼上,陈淑英的身体也……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置身风暴之眼,四周是汹涌的暗流,而他必须保持绝对清醒。
然而,风暴从不等人。
丧事的第二天下午,刘光天趁着家里人都去后院帮忙守灵,偷偷溜到前院,找到了正在家门口收拾东西的张和平。他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更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惊惶。
“张……张哥……”刘光天声音发抖,左右张望,“我……我受不了了……他们……他们逼我今晚再去东单那边踩点,还说……还说要是再搞砸,或者敢告密,就……就废了我!”他吓得快哭了,“我爹昨天打我,今天还盯着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和平心中一紧,立刻将他拉进自家屋里,关上门。“刘光天,别慌。你把你知道的,关于‘光头’他们下次行动的具体时间、地点、目标,还有他们平时可能待的其他地方,都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在张和平沉稳的目光和话语鼓励下,刘光天断断续续地交代:“时间……说是今晚后半夜,凌晨两三点。地点是东单附近一个干部大院,x号楼x单元x层,那家老头住院了,就一个老太太和保姆,白天保姆会出门买菜……他们想偷……偷老头收藏的几块古玉和银元……‘光头’说东西不大,好出手,值大钱……他们平时……除了那个破院子,好像有时候在护城河边上那个废旧的泵房里碰头分钱……张哥,我怕……他们今晚要是见不到我,或者发现不对劲……”
“我知道了。”张和平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决,“刘光天,你做得对。现在,你听我安排。今晚,你哪也别去,就待在家里。我会让人在附近看着,确保你的安全。至于那伙人,”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们嚣张到头了。”
送走心神稍定的刘光天,张和平立刻用社区的电话联系了刘君山,快速汇报了刘光福提供的最新、最关键的情报。
“今晚行动?东单干部大院?古玉银元?”刘君山在电话那头声音凝重,“这帮孙子,胆子越来越肥了!这是要升级啊!和平,情报可靠吗?”
“刘光天现在濒临崩溃,不像撒谎。而且他提到了另一个可能的窝点——护城河废旧泵房,这个线索可以核实。”张和平道,“刘队,我建议,立即部署,今晚收网!兵分两路,一路埋伏在东单目标大院,人赃并获;另一路监控甚至突袭护城河泵房,端掉他们老巢,防止漏网之鱼。”
“同意!”刘君山果断下令,“我马上向局里汇报,抽调精干力量。你熟悉情况,今晚的行动,你参加东单这边的抓捕组。注意,对方可能有凶器,行动一定要快、准、狠,确保群众和我们自身安全!我让老马带人监控泵房。我们分局集合,制定详细方案!”
挂掉电话,张和平长舒一口气,但心弦依旧紧绷。今晚将是一场硬仗。他看了看时间,准备换衣服去局里。
就在这时,陈淑英从里屋扶着腰慢慢走出来,脸色有些异样的潮红,眉头微蹙:“和平,我……我有点头晕,看东西好像有点模糊……心口也有点闷。”
张和平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祥的预感升起。他连忙扶妻子坐下:“淑英,你别动,量量血压。”他家里备有简易的血压计。
测量结果让张和平脸色骤变——血压明显升高!结合头晕、视物模糊、胸闷的症状,这极可能是妊娠高血压的征兆,严重时可发展为子痫,危及母婴生命!
“淑英,我们马上去医院!”张和平当机立断,什么案子、什么抓捕,此刻都比不上妻子的安危。他迅速帮陈淑英穿好外套,扶着她出门,正好遇到从中院回来的何雨水。
“雨水!快,帮忙扶着你嫂子,我去借三轮车,送她去医院!”张和平急声道。
何雨水一看陈淑英的样子,也吓坏了,连忙搀住。
后院灵堂的哀乐隐约传来,前院是即将临盆妻子突发的危症,而远方,一场针对犯罪团伙的收网行动即将在夜色中展开。张和平感到时间、空间和多重责任向他挤压过来,几乎令人窒息。
他用最快速度从隔壁院儿里借来了拉蜂窝煤的三轮车,铺上被褥,小心翼翼地将陈淑英扶上车。何雨水坐在旁边照应。
“和平,你……你不是还有任务吗?”陈淑英虚弱地问,她隐约听到刚才的电话。
“别管任务,你和孩子最重要!”张和平斩钉截铁,蹬起三轮车,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他心中祈祷妻子平安,同时脑子飞快转动:必须立刻通知刘队,自己可能无法参加今晚的抓捕了……不,或许安顿好淑英,如果情况稳定……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三轮车穿过暮色渐浓的胡同,车上的孕妇脸色苍白,车旁的少女忧心忡忡,蹬车的男人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汗。而在他们身后,四合院里,丧事的哀戚与暗藏的遗产风暴正在发酵;在城市的另一角,罪恶的触手正伸向宁静的院落,而法律的铁拳已悄然举起。
风暴之眼,正在急速旋转。张和平能否在家庭、职责与邻里的惊涛骇浪中,稳住船舵,穿越这片前所未有的黑暗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