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君山看着张和平诚恳而带着热切的目光，又看了看桌上那两台略显粗糙但凝聚了心血的机器，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你小子，不愧是干过技术工作的，有股钻劲儿。行！东西先放我这儿，下午没事的时候咱们拿出来试试。如果真管用，哪怕就管一点点用，我替你跟局里、跟技术科说道说道。就算暂时不行，你这个肯动脑筋、想办法改进工作的态度，值得表扬！”
听到刘君山松口，甚至愿意给试验的机会，张和平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涌起一股兴奋：“谢谢刘队支持！我一定继续完善！”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肯下功夫。”刘君山摆摆手，把对讲机重新包好，但没放回抽屉，而是放在了桌角显眼处。
“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现阶段，主要精力还得放在基本功和案子上。这些暂时也只能是锦上添花，不能本末倒置。”
“明白，刘队！案子永远是第一位的。”张和平郑重表态。
“好。”刘君山端起茶杯，“来，以茶代酒，碰一个。祝咱们刑侦队，新的一年，老办法出新彩，新点子能落地，实实在在多破案，保一方平安！”
“保一方平安！”张和平也端起茶杯，两人轻轻一碰。
时间扎眼到了中午。公安局食堂里热气蒸腾，人声鼎沸。
虽然过了饭点高峰期，但初五第一天上班，不少科室团拜耽误了时间，此时吃饭的人依然不少。长条形的饭厅里摆着几十张方桌，墙上贴着“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的标语和春节装饰。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人们交谈的嗡嗡声。
刑侦队十几号人自然地聚拢在两张大桌旁。午饭是标准的工作餐，但在1962年初，这已算不错。
五花肉炒白菜，油亮的五花肉片虽然不多，但和炖得软烂入味的大白菜一起，汤汁浓郁，正好下饭。主食是二米饭，黄白相间，散发着谷物香气。还有一大盆飘着油花的清汤和一小碟腌萝卜条。
大家排队打好饭，围坐在一起。话题自然还是围绕着过年见闻和上午的团拜，但很快，就有耳朵尖的同志注意到队长刘君山和张和平在低声交谈，内容似乎涉及到什么“测试”、“距离”、“干扰”之类的词。
“刘队，张队，你俩嘀咕啥呢？是不是有啥新任务？”坐在对面的侦查员李卫东是个急性子，忍不住开口问道。他是二组的骨干，身材魁梧，性格直爽。
刘君山夹起一块油汪汪的五花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抬眼看了看周围好奇的目光，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对张和平说：“和平，你给大家说说你的想法？简单点。”
张和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知道刘君山是想看看他的表达能力和思路是否清晰，也是让队员们有个心理准备。
“是这样，我利用春节假期，琢磨着做了两个简易的无线通话设备，暂时叫它‘对讲机’吧。”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就像咱们以前玩过的矿石收音机，但可以互相说话。上午跟刘队汇报了，刘队同意，下午找机会测试一下效果。”
“对讲机？能互相说话？”年轻的小赵眼睛立刻亮了，“张队，就是你之前鼓捣的那些电线管子？”
“对，差不多原理。”张和平点头，“主要是想看看，在一些特定场合，比如蹲守、跟踪或者临时布控时，能不能用它来替代喊话或者跑腿传信，提高点效率。”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兴趣。老马咂摸着嘴里的饭，沉吟道。“这想法倒是不赖。有时候盯个梢，隔条胡同就得派人来回传话，确实麻烦。要是这东西真管用……”
“管不管用，得试了才知道。”刘君山接过话头，语气沉稳。
“和平提了个测试思路。下午咱们开完短会，没什么紧急任务的，可以配合一下。
初步打算分两步：第一步，点对点测试，就在局里附近，找几个有楼房、有遮挡的地方，试试通话距离和清晰度，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干扰，比如附近工厂的电机、广播信号什么的。
第二步，如果基础通讯还行，就用咱们队里那台老式电台，”
他指了指旁边沉默吃饭的队里负责通讯和后勤的女同志周晓梅，“晓梅，下午你也参与一下，用咱们的电台做个中继，看看能不能扩展通话距离，改善效果。”
周晓梅二十来岁，做事却是一丝不苟，负责队里的电台联络、文书和一些内勤工作。她闻言抬起头，“用702型电台中继？理论上可行，但需要调整频率匹配，还要看对讲机发射功率和接收灵敏度够不够。我没问题，可以试试。”
“听听，还是晓梅专业！”刘君山笑道，“和平，你觉得这思路怎么样？”
张和平其实心里早有类似构想，甚至考虑过借用电台增强信号的可能性，只是还没来得及提。他立刻点头。
“刘队这个想法很好！用现有电台作为中继放大站，能极大弥补我这种简易设备功率小的短板，很可能大幅增加有效通讯距离。
而且，如果中继站设在相对固定的位置，比如咱们局里或者某个制高点，那么移动的侦查员只要在对讲机有效范围内，就能通过中继和更远距离的指挥点或者其他同伴保持联系。这应用场景就多了！”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发亮。周围的队员们虽然对技术细节不甚明了，但听懂了“增加距离”、“保持联系”这些关键点，也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毕竟，他们都是在一线摸爬滚打的，深知信息及时传递的重要性。
“行了，具体怎么弄，下午再细说。先吃饭！”刘君山见大家讨论得起劲，怕影响吃饭，拍了拍桌子，“都给我把饭吃干净，一粒米不许浪费！下午开完会，该干嘛干嘛，参与测试的几个人留下。”
众人这才重新专注于眼前的饭菜。五花肉炒白菜就着二米饭，吃得格外香甜。话题又转回了家长里短，但不少人的心思，已经飘向了下午那个神秘的“测试”。
下午的收心会在刑侦队办公室召开，很简单。刘君山站在前面，言简意赅。
“同志们，年过完了，心该收回来了！从今天起，一切恢复正常工作秩序。各组把手头年前未结的线索、待查的卷宗再捋一捋，该补充侦查的抓紧。
负责片区联系的，下午开始跟对口派出所通通气，了解下节日期间治安情况和有无新线索。强调两点：一是纪律，按时上下班，有事请假；二是安全，无论是外出调查还是内部工作，都要注意。散会！”
会议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大家各自领命散去。刘君山叫住了张和平、二组组长孙建国、组员李卫东，还有周晓梅。
“就咱们几个。晓梅，去把咱们那台702型电台和相关配件准备一下，搬到楼下院子里。和平，你的‘宝贝’带上。建国，卫东，你们俩经验丰富，耳朵灵，负责在不同点位监听和反馈效果。咱们就在局大院和附近胡同测试，范围先别太大。”刘君山迅速分配任务。
“是！”几人应道。
测试地点选在了公安局大院及相邻的两条胡同。大院里有办公楼、车库、仓库等建筑，有一定遮挡；胡同则弯弯曲曲，墙体交错，是模拟城市复杂环境的理想场地。
第一步，点对点测试。张和平将两台对讲机调到同一预设频率，装上电池。他简单说明了操作方法：按住侧面的红色按钮说话，松开收听。旋钮调节频道和音量。
“刘队，您拿一台，在院里办公楼门口。我带一台，先走到大院门口，大概五十米，测试一下。”张和平说。
刘君山拿着对讲机，手感沉甸甸的，铝壳有些冰凉。他学着张和平的样子，握在手里，颇有些新奇。“这东西怎么喊？‘喂喂’？”
“随便说，测试信号。”张和平笑道，然后快步走向几十米外的大院铁门。
站定后，他按下通话键：“刘队，刘队，能听到吗？我是和平。测试，测试。”
声音透过小小的扬声器传出，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但刘君山清晰地听到了！“听到了！声音清楚！和平，你那边怎么样？”
“清楚！效果不错！”张和平回复。第一步，无障碍直线距离，成功。
接着增加难度。张和平走出大院，拐进旁边的第一条胡同，距离拉远到约一百五十米，中间有多处平房遮挡。通话开始出现断续和杂音增强，但基本内容还能辨识。
“和平……声音……有点杂……你在哪儿？”刘君山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在……胡同……第一个拐弯……能听到吗？”张和平也感到信号衰减。
“大……概……听到……再远……试试……”
张和平继续深入胡同，距离超过两百米，并且拐了两个弯，处于非直视位置。这次，通话基本失效，只能听到强烈的“沙沙”电流声和极其模糊的语音碎片。
张和平走回来，和刘君山汇合。“刘队，看来无遮挡直线距离一二百米内还行，一旦有建筑遮挡，距离和效果下降很快。城市环境干扰也比预想的明显。”
“嗯，和我预料的差不多。”刘君山点点头，但并无失望，“你这两个小盒子，功率有限，能这样不错了。走，回去试试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