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天,国子监胡同十三号院成了临时工作点。在严格的登记和监督下,暗室内的物品被一件件小心清理出来,装箱、贴封、造册。
初步清点结果令人咋舌。
大小金条共计八十七根,总重超过三百两;各类玉器、瓷器、铜器五十余件,其中不乏清代官窑瓷器和上好和田玉雕;损毁严重的古画十余幅;还有若干金银首饰、外国银币等杂项。其总价值在当时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经文物专家初步判断,这些财物具有很高的历史和经济价值,属于“无主埋藏物”,且涉及历史遗留问题。
根据国家相关法令,全部由北京市人民政府依法予以收缴。具体后续的鉴定、保管及可能的处理,将由市文物局和财政局等部门负责。
周教授对此毫无异议,反而松了口气,隐藏的隐患终于被彻底清除,他也算放下了心里一块石头。公安局的同志们高效率、专业且尊重隐私的工作方式,也让他深感敬佩。
案子至此,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盗窃犯薛振海将受到法律的审判,其背后十三年前的旧案因果也得以厘清,无意中发现的藏宝暗室及财物悉数收归国有,消除了潜在的安全和历史隐患。
傍晚时分,忙碌了近二十个小时的东城分局刑侦二组众人,终于得到了明确的休息指令:放假一天。
腊月十八,下午两点多。张和平拖着疲惫却轻松的步伐,回到了南锣鼓巷95号院。院里飘着各家的饭菜香,前院阎埠贵正在门口扫雪,见到他,笑着打招呼:“和平回来了?这是案子忙完了?”
“嗯,完了。”张和平笑笑,没有多说。
“瞧你这累的,快回去歇着吧!”阎埠贵如今对张和平的态度,除了以往的客气,更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
最近几天张和平要么是回来的晚,要么是没回来,再加上社区工作人员前段时间在各个院儿找人,大货也都清楚这是出了大事儿了。
阎埠贵因为学校放假,这几天都在家里待着,知道的更多些,这会的态度自然是不一样了。
推开自家的门,熟悉的温暖包裹上来。陈淑英还没下班。张和平简单洗漱了一下,连衣服都没脱,一头栽倒在床上,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下午四点多才自然醒来。充足的睡眠洗去了连日的疲惫,精神焕然一新。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看看时间,决定给妻子一个惊喜。
他揣上肉票和钱,去了胡同口的供销社。运气不错,买到一条不错的五花肉,又买了豆腐、白菜、粉条。回到小厨房,他系上围裙,开始忙碌。
灶火重新燃起,铁锅烧热。张和平跟着傻柱学得一手地道的鲁菜手艺,只是平时工作忙,难得展示。今天,他要好好做两个菜。
“葱烧海参”是没有的,但“红烧肉”可以做得极好。五花肉切方块,焯水,炒糖色,下肉翻炒上色,加葱姜、酱油、料酒、香料,小火慢慢炖煮。
另一个是“锅塌豆腐”,北豆腐切片,裹上蛋液下锅煎至两面金黄,再用调好的汤汁小火?入味。最后还炒了个醋溜白菜,熬了一锅小米粥。
小小的厨房里,浓郁的肉香、酱香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中院傻柱拎着饭盒回来,在垂花门那儿就抽着鼻子:“嚯!谁家炖肉这么香?这味儿正啊!”
循着味儿来到月亮门后,看见张和平在厨房忙活,乐了:“行啊和平,没看出来啊,你这手艺都能去饭店当大厨了!这是犒劳淑英妹子呢?”
“柱子,我有着手艺还要多亏你教的用心,一会儿一块吃点?”张和平笑道。
“不了不了,你们小两口好好吃。”傻柱摆摆手,哼着戏词回中院了。
傍晚,陈淑英下班回来,一进院门就闻到自家方向飘出的诱人香气,惊讶地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看到桌上摆着色泽红亮的红烧肉、金黄诱人的锅塌豆腐、青白爽口的醋溜白菜,还有冒着热气的小米粥,而丈夫正解下围裙,笑着看她。
“呀!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陈淑英又惊又喜,放下布包,洗了手坐到桌边。
“案子结了,放假,犒劳犒劳我媳妇,也犒劳犒劳我自己。”张和平给她夹了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尝尝,地道的鲁式红烧肉,不用炒糖色,用酱油和香料慢慢?出来的,入味不腻。”
陈淑英尝了一口,眼睛眯成了月牙:“好吃!和平,你有段时间没做菜了!”
“以后经常给你做!”张和平也坐下,两人边吃边聊。他没有讲案子里惊心动魄的细节,只是简单说了句“人抓到了,东西也找回来了”,更多的,是享受着这忙碌后难得的、温馨宁静的家常时刻。
吃完饭,收拾妥当,天色已全黑。院里各家灯火点点,张和平家里传出来收音机播放新闻的声音,前院儿还有大人教训孩子的声音、邻居串门聊天的笑声。
张和平和陈淑英也出门,在院里站了会儿。
前院的一个火盆旁,阎埠贵正在跟易中海下棋,刘海中也背着手在旁观。看到他们,都点头打招呼。聊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天气、年货、各家准备过年的事。平凡、琐碎,却充满了真实的生活气息。
寒意渐重,两人回了屋。张和平拎出大浴盆,烧了好几壶热水。小厨房里炉火旺,堂屋里暖意融融。拉上窗帘,夫妻二人难得奢侈地在家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洗去一身疲乏,也洗去连日紧张工作带来的尘埃。
夜深人静,躺进温暖的被窝,陈淑英靠在丈夫肩头,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腊月廿七,小年前一天。午后冬阳难得地露出了暖意,虽然依旧干冷,但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湛蓝。东城分局的院子里比平日热闹许多,洋溢着一种松弛而喜悦的气氛。要放假过年了。
后勤科门前的空地上,临时摆开了几张长条桌。桌上分门别类堆放着年货,像一座座诱人的小山。空气里混杂着生肉的血腥气、冻鱼的腥气、油炸点心的甜香气,还有新棉布那种好闻的太阳味道。几个后勤科的干事忙得额头冒汗,扯着嗓子喊名字、对名单、发东西。
“刑侦队!刑侦队的同志这边领!”一个年轻干事举着铁皮喇叭喊。
张和平跟着刘君山、赵大勇他们走了过去。眼前的年货,让他这个经历过三年困难时期、习惯了物资紧缺的人,心头也禁不住一热。困难的日子确实过去了,今年公安局的福利,真称得上“丰厚”二字。
按照职务和级别,每人一份。
用结实的牛皮纸裹着、麻绳捆得四四方方的是肉。三斤五花猪肉,肥瘦相间,冻得硬邦邦;两斤牛肉,鲜红色,纹理分明,看着就扎实。
两条一尺来长的鲤鱼,用草绳从鳃处穿过,提起来还带着冰碴子。一只褪干净毛、开膛收拾好的白条鸡,鸡冠挺着,颇为精神。
副食是独立一个网兜:一斤动物饼干,油纸包着;半斤什锦水果糖,玻璃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包五香花生米,一包炒瓜子。还有四张额外的票证:两张是“东城区职工澡堂”的洗澡票,两张是“人民理发馆”的理发票。
“嚯!今年局里下血本了啊!”赵大勇提起自己那份,掂了掂,咧开嘴笑,“这鱼,够肥!”
“可不是,”刘君山也很高兴,“听说上头特别指示,要让辛苦一年的同志们过个肥年。这牛肉,往常可不多见。”
张和平领到自己那份,沉甸甸的,勒得手心发红。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带来的更粗的麻绳,把肉、鱼、鸡捆扎成更大的一捆,又仔细地把装副食的网兜系在上面。最后,把这丰盛的年货稳稳地绑在燃油助力车的后座上。
“副队,过年有什么打算?”陈小虎凑过来,他刚领了自己的那份,正美滋滋地看着。
“在家歇着,陪陪媳妇,走走亲戚。”张和平一边调整绳结一边说,“你们呢?”
“我得回趟通县老家。”孙建国推了推眼镜,“家里老人盼着呢。”
“我在北京,随时待命。”刘君山拍拍张和平的肩膀,“不过估计没啥大事,你安心过年。今年咱们队成绩突出,你功劳不小,年后局里肯定有说法。”
“都是刘队带领得好,大家伙一起努力。”张和平笑着应道。
互相道了“过年好”、“明年见”,张和平戴上厚厚的狗皮帽子,拉下护耳,又套上翻毛的皮手套。他跨上燃油助力车,试着发动了一下,“突突”的声响在院子里格外欢快。他朝还在院子里寒暄的同事们挥挥手,一拧油门,车子载着满满的年货,驶出了分局大门。
街上已经有了浓浓的年味。许多单位的门口都在分发东西,自行车后座、板车上,都能看到捆扎着的年货。
行人们的脸上少了平日的匆忙,多了几分喜气和期待。沿街一些国营商店的橱窗里,也挂起了“欢度春节”的红纸标语。张和平心情舒畅,不由得哼起了小时候母亲教的一支小调,虽然调子不太准,但那份惬意却随着白气飘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