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张平察觉到主力战场的厮杀声已然平息。
他在藏身之所附近谨慎巡视了一圈,并未发现灵狐的踪迹。先前那三头灵狐的尸体……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太冒险了。
鼻尖萦绕的灵狐腥臊气正在远离小镇,可主力战场方向迟迟不见武者返回的身影。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张平心头。小镇是诱饵,陆家夫人还在这里……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一个冰冷的猜测浮出水面。
他将这猜测低声告诉了身边的陆婉柔。
陆婉柔抿了抿唇,反驳道:“卢武师对陆家的忠心做不得假,若有能力脱身,定会第一时间赶回救援……许是那边尚有首尾未清?”
张平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直到西天残阳如血,快要沉入山脊之下,崇信才率领着大批武者返回镇内,肃清了残馀的零星灵狐。
张平又等了片刻,确信外面彻底安全了,才护着陆婉柔走出藏身处,朝着小镇中心汇合点而去。
“恩?”崇信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馆主!”张平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脸上瞬间闪过的一丝僵硬,心里有些疑惑。
几乎是同时,站在崇信身旁的卢强已惊喜万分地冲了过来:“夫人!夫人您没事?!”
陆婉柔展露笑颜,点头回应:“
此番能活命,全仗贵武馆张平拼死相护。多谢崇武师!”她朝崇信郑重道谢,
听闻是张平护住了陆婉柔,崇信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温和的笑容:
“恩,这孩子天生神力,在如此动乱中护得夫人周全,也是不易。”
大战收尾,千头万绪。众人略作交谈便各自散去处理事务。
张平回到暂住的小院,崇信方才那转瞬即逝的异样神情,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恰好全红艳回来,他忍不住问道:“艳姐,我刚才看馆主脸色似乎不太对,可是在战斗中受了伤?”
全红艳身形猛地一顿,含含糊糊应了句:“没……师父好得很。”
说完便急匆匆钻进了自己房间。
“一切……都好?”张平望着她仓促的背影,眉头微蹙。
陆家商队临时驻地。
小院在白天的激战后已面目全非。
跟随卢强前往小镇外的陆家武者没几个,大多留下来保护陆婉柔。
这是卢强与崇信商议时争取到的结果,本想着用这样的方式减少在战斗中损失,不让本就孱弱的陆家雪上加霜;
可万万没想到弄巧成拙,留下小镇内的陆家武者遭到围杀,死伤惨重。反倒是外出的基本存活。
“卢武师,你……还好吗?”
卢强回到这里已久,脸色却由最初的潮红转为惨白,此刻更无一丝血色。
他在小院的废土里来回踱步,似乎在翻找什么。
陆婉柔见他状态极差,忧心地问道。
“夫人放心,卢某……定能护您平安回府。”卢强嗓音低沉,脚步倏然停在院子墙角。
他猛地俯身,五指如钩狠狠插入焦黑的泥土深处,再抽出时,竟带出了一把暗红色的深层土壤,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气的狐臊味扑面而来。
“呵呵……呵呵呵……”卢强的笑声干涩而沉重,他仰头望向暮色四合的天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四海通行,信誉顶尖……四通武馆,崇信!好一个崇信!”
陆婉柔察觉有异,正要上前询问,目光触及他手中那捧浸染着暗红痕迹的泥土,再联系他方才异常的举动,执掌陆家这两年历经的种种明争暗斗瞬间让她想通了关节!
“崇武师他……竟然是这样的人?!”她掩口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卢强苦笑:“若非心狠手辣,他岂能在令川短短几十年打下这般基业,坐稳这第一武馆的交椅?只是……连押镖行当最根本的信誉都弃若敝履,实是令人齿冷!”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回府城的路上还需仰仗他们护卫!”陆婉柔忧心忡忡。
“无妨。夫人既然无恙,他必不敢再轻举妄动。否则,整个府城再无他四通武馆押镖的立足之地!”
卢强语气斩钉截铁,但随即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况且……”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况且有我在,定能护夫人周全,回到府城。至于以后的路…就要全靠夫人自己走了……”
一夜安稳休整,次日清晨,许多人脸上恢复了神采,队伍整装待发。
“斩杀了那么多灵狐,回去的赏银肯定少不了!”有武馆弟子兴奋地议论。
“何止!听说师父跟陆家重新谈妥了酬劳,加钱了!”另一个弟子神秘兮兮地透露着内幕。
“真的?那可太好了!”
……
“要走了吗?真是可惜啊……”
商队行进在大街上,一道苍老而熟悉的声音突兀地钻进张平耳中。
他循声转头,竟是那天的老妇人。
她拄着拐杖,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与几天前毫无二致,仿佛昨日的血腥动乱从未发生。
张平心中惊讶,脱口而出:“老人家,您还活着啊?”
这话虽然有些冒昧,但一个杵拐杖的老人,能够在昨天那场几乎死了镇子一小半人口的动乱中活下来,实在匪夷所思!
老妇人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象是叹息:“昨天啊,是个悲痛的日子,走了好多族人……”
张平觉着有趣,很少见用族人形容其他人。又冒昧地问了句:
“那个小丫头没死吧?”
话音未落,一个白色的小影子猛地从旁边窜出,狠狠一脚跺在他脚背上!
“哼!你才死了呢!”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小丫头气鼓鼓地冲他嚷道。
“哈?”张平哑然失笑,这小东西胆子忒大,竟敢踩他一个武者的脚!
也就是他脾气还算好,换个暴脾气的,非得把她屁股揍开花不可!
他笑着掸了掸靴面上的灰,这丫头动作倒挺快,连他都没能完全避开。
想到这里,他忽然脑海一顿,下意识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张老弟,走了!”远处秦虎的喊声传来。
“来了!”张平高声应道,顺手飞快地揉了揉小丫头的两个丸子,冲老妇人咧嘴笑了笑,随即翻身上马。
丸子头被偷袭,小丫头气得龇出小虎牙,作势要追,却被老妇人笑呵呵地一把拉住。
老妇人脸上的慈祥终于褪去,望着逐渐远离小镇的队伍,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清淅的惋惜:“差一点啊……”
“张老弟,刚才磨蹭啥呢?”
张平策马赶到队伍末尾的秦虎身边。
“碰见两个有趣的人,聊了几句。”张平随口答道。
秦虎捉狭地挤挤眼:“有趣?怕是被哪个俊俏姑娘迷得挪不动步了吧?”
“哈哈哈,秦老哥说笑了,明明是一个老人家带个小丫头,哪来的俊姑娘。”张平失笑摇头,只当他是在打趣自己。
“哦?是吗?”秦虎挠了挠脑袋,困惑地回头望去,
“我咋没啥印象了?刚才瞅了半天来着……”他视线所及之处,方才老妇人和小丫头站立的地方已空空如也。
“哈哈,秦老哥你怕是……”张平刚想打趣回去,声音却戛然而止。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冻结、消失。
没印象?炼肉武者目力强健,过目不忘是基本功,怎么可能对两个刚刚才见过的人毫无印象?
除非……
队伍拉成长蛇,缓缓驶出李山地界。
马蹄踏过小镇边缘那道无形的界限时,骑在马背上的张平脑袋象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剧痛猛然炸开!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如潮水般汹涌回卷:老妇人两次不合时宜的神秘出现、那不似凡人的淡然态度、小丫头快逾鬼魅的速度……
所有的不对劲在这一刻骤然贯通!
一股森冷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窜上头皮——
那是
灵狐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