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号”游艇的汽笛声穿过一层厚重的、如同硫磺般发黄的浓雾,声音变得沉闷而沙哑。
泰晤士河的入海口。
康斯坦丁站在甲板上,一件深色大衣的领子立起,抵御着无孔不入的湿气。
爱琴海那带着咸味和暖意的风,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煤烟、水汽与工业酸腐气息的独特气味。这股气味钻入鼻腔,附着在喉咙里,让人呼吸不畅。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看不到一丝蓝色。脚下的河水肮脏浑浊,水面上漂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污,随着波浪缓缓起伏。
视野里,没有了雷埃夫斯港那璨烂到晃眼的阳光,没有蓝白旗帜汇成的海洋,更没有山呼海啸的人群。
码头边,只有几个穿着粗布工装的工人,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这艘悬挂着异国旗帜的白色游艇,便转过头去,继续用铁钩拖拽着沉重的麻袋。他们的动作机械,眼神漠然,仿佛这条河上每天都有无数艘船抵达,而这一艘,并无任何特殊。
一个穿着不太合身礼服的年轻男人,正站在码头上,他脚边扔着一个烟蒂。
他看到船靠岸,便百无聊赖地整了整自己的领结。
舷梯搭好。
康斯坦丁率先走下。他的军靴踩在湿滑的木板上,发出沉实的声音。
那个自称彭布罗克先生的英国外交部官员,这才不紧不慢地掐灭了手中的第二根香烟,将烟头弹入浑浊的河水。他走上前,脱下头顶的圆顶礼帽,行了一个无可挑剔、却又感受不到半分热情的屈身礼。
“欢迎殿下及希腊代表团莅临伦敦。”
彭布罗克的声音平淡,象是背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档,每一个单词都标准清淅,却没有任何语调的起伏。
“首相阁下正在处理国务,特派我前来迎接。马车已经备好,官邸也已为各位安排妥当。”
康斯坦丁的视线越过彭布罗克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里停着几辆马车,漆黑的车身在雾气中显得更加暗沉,车厢上没有任何纹章,就是伦敦街头最普通不过的出租样式。
没有欢迎的人群,没有仪仗队,甚至没有一辆能代表官方身份的马车。
“有劳。”康斯坦丁的回应只有两个字。
希腊代表团的成员们跟随着康斯坦丁走下舷梯。几位老牌外交家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他们整理着自己的勋章和绶带,却发现这身华服在这阴冷的码头上,显得滑稽可笑。
马车队在伦敦的街道上穿行。
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响。康斯坦丁坐在马车里,背脊挺直,目光穿透布满水汽的车窗,审视着这个庞大帝国的真正面目。
宏伟的哥特式建筑刺破灰色的天际,如同一个个权力与财富的纪念碑。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钟声在雾气中传来,沉闷而悠远。但就在这些建筑的阴影之下,是拥挤肮脏的贫民窟。狭窄的巷子里,衣衫褴缕的孩子在成堆的垃圾旁追逐着一只消瘦的老鼠。穿着华丽的绅士,乘坐着擦得锃亮的私人马车,飞驰而过,溅起的泥水,打在路边一个蜷缩着兜售火柴的小女孩身上。
韦尼泽洛斯坐在对面的马车里,一言不发。他没有去看那些宏伟的建筑,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些阴影里。他的眼神象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冷静地解剖着眼前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巨人。
代表团里的其他成员,则显得局促不安。一位伯爵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名贵的丝质领巾,仿佛这能隔绝窗外那股贫穷与富裕交织的压迫感。这种秩序井然却又冷酷无情的展示,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一种畏惧。
马车没有驶向威斯敏斯特的政治中心,也没有进入梅菲尔区的贵族聚居地。
它们穿过一个又一个街区,最终在一栋佐治亚风格的建筑前停下。
这里远离繁华,街道安静得有些过分。建筑本身很宏伟,白色的石材外墙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着一种冰冷的光。
康斯坦丁推开车门,一股阴冷的风从大宅门口卷出,吹得他大衣的衣角翻飞。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门上光秃秃的,没有悬挂任何欢迎的旗帜,只有一只铁质的门铃,在雾气中锈迹斑斑。
官邸内部的情况,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糟糕。
彭布罗克用钥匙打开大门,一股混合着霉味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厚重的深色家具上,覆盖着一层肉眼可见的薄灰,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墙壁上的挂毯颜色暗沉,空气中弥漫的潮气让挂毯的边缘都有些卷曲。
主厅中央的壁炉里,只有几块烧黑的木炭,没有一点火星。冰冷的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顺着裤管往上钻。
“阿嚏!”
那位年迈的伯爵,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用希腊语低声抱怨:“这是蛮族的待客之道吗?他们想冻死我们?”
康斯坦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迈步走入主厅,步伐沉稳。他脱下白色的手套,递给身后的侍从官亚历山德罗斯。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一面潮湿的墙壁,留下了一道清淅的水痕。
他环顾四周,视线扫过布满灰尘的吊灯,扫过冰冷的壁炉,最后停在代表团众人那一张张写满失望和屈辱的脸上。
然后,他转向亚历山德罗斯。
“记录官邸的状况。”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通知我们自己带来的仆人,打开所有窗户通风。把带来的木柴全部搬进来,把所有的壁炉都点起来。”
他那异乎寻常的镇定,象一颗石子投入骚动的水面,让所有人的抱怨和不安都平息了下来。
康斯坦丁解开大衣的扣子,随手搭在一张蒙尘的沙发扶手上。
“我们就在这里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