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伦敦的日子到了。
比雷埃夫斯港,人山人海。
码头上,平日里搬运货物的工人和水手,与闻讯而来的雅典市民们挤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攒动人潮。蓝白两色的国旗在咸腥的海风中猎猎作响,与孩子们手中挥舞的橄榄枝交织在一起。
悬挂着王室旗帜的“爱琴号”蒸汽游艇,船身洁白,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青烟,安静地停泊在码头。
希腊代表团的成员们,在卫兵的护卫下,依次登船。走在前面的是几位老牌外交家,他们穿着华丽的礼服,胸前挂着各式勋章,脸上带着得体的、公式化的笑容,向着人群挥手致意。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爵甚至对着人群夸张地行了个吻手礼,惹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老伯爵凑到他身边,用自以为幽默的口吻低声说:“韦尼泽洛斯先生,去伦敦,可不是去克里特岛的山里跟土耳其人谈判,您这身打扮,过于……朴素了。”
韦尼泽洛斯眼皮都没抬一下。“伯爵阁下,我此去伦敦,是去屠宰场,不是去参加舞会。穿得太华丽,容易溅上血。”
老伯爵的笑容僵在脸上,悻悻地走开了。
康斯坦丁站在码头上,与他的父亲乔治一世,以及前来送行的政府官员们公开告别。
他走到一个临时搭建的讲台前,面对着山呼海啸般的人群。
“希腊的人民!”
他的声音通过尼古拉斯实验室提供的最新扩音设备传出,清淅而有力。整个港口的喧嚣,在他的声音响起时,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我们用士兵的鲜血,赢得了战争!现在,我要去伦敦,为他们,为你们,为所有希腊人,带回一份对得起所有牺牲的、光荣的和平!”
“请相信我!”
演说简短而又充满了自信,驱散了民众心中对列强干预的担忧。雷鸣般的欢呼声再次响起。
游艇的王室套房内,索菲娅正在为康斯坦丁整理行装。
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人。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元帅服肩章上一块已经干涸变暗的污渍。那不是泥土,是血。她沉默地将这件承载了胜利与死亡的衣服折叠起来,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象是在封存一段历史。
然后,她从衣架上,取出了一套剪裁完美的、伦敦萨维尔街风格的深色西装。面料在船舱的光线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战场结束了。”她轻声说,将西装递给康斯坦丁,“现在,你要去他们的主场,扮演他们中的一员了。”
康斯坦丁换上西装。
在索菲娅的帮助下,他系好领带,扣上马甲的最后一颗纽扣。镜子里,那个身经百战的元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优雅、冷峻,与伦敦金融城的银行家别无二致的年轻绅士。
“感觉怎么样?”索菲娅问。
“象是穿上了一层新的盔甲。”康斯坦丁活动了一下肩膀,“只是这身盔甲,比军装要憋闷得多。”
索菲娅从自己的首饰盒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白金制成的东正教十字架。十字架的中央,镶崁着一粒用树脂封存的、比沙粒还小的尘土。
那是来自圣山阿索斯的尘土。
她踮起脚,亲手将这枚十字架,放入康斯坦丁西装的内袋,那个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们会用利益、数据和威胁来压迫你。”她的指尖隔着衬衫,轻轻划过他的胸口,“但你,我的国王,要记住那些在拉里萨和约阿尼纳死去的士兵,记住那些在雅典街头为你欢呼的人民。你的心,必须比他们的数字更坚定。”
康斯坦丁握住她的手。他轻轻吻了吻她微凉的指尖。
“一群狮子、狐狸和饿狼罢了。他们聚在一起,不是因为团结,而是因为恐惧。”他低声笑道,“而我,就是他们恐惧的源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知道,我最美丽的雅典娜,正在家里,为我守护着我们的奥林匹斯山。”
“我们的。”
这个词,让索菲娅的眼框发热。她仰起头,没有让那点湿润流下来。
康斯坦丁最后拥抱了妻子,一个短暂而有力的拥抱。然后,他转身,没有再回头,大步走出船舱,走上了甲板。
“呜——”
游艇的汽笛拉响了长鸣,船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驶离港口。
他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挥手的人群,看着父亲和索菲娅的身影,在视野中慢慢变小。他看着雅典的卫城,那座承载着千年荣光的山丘,逐渐融入海天的轮廓。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身后那片他为之奋战的土地。
他望向潦阔无垠的、通往北方的海洋。海风吹起他的衣角,带着咸涩的气息。
旧世界的秩序维护者们,在伦敦为他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他们等着他这头初生的雄狮一头撞进去。
很好。
康斯坦丁想。
他们很快就会明白,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从不是一成不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