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阿尼纳城,东正教大教堂。
当城外第一声炮响传来时,正在祈祷室里擦拭银质十字架的主教,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侧耳倾听。
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的爆炸声,如同上帝的怒吼,清淅地传来。
主教脸上露出狠戾神色,像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落网。
他放下了十字架和绒布,站起身。
他不是一个纯粹的神职人员。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希腊皇家情报总局,在伊庇鲁斯地区潜伏时间最长,级别最高的资深人员,代号“圣徒”。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主教没有丝毫尤豫,快步走出祈祷室,沿着狭窄的石阶,登上了教堂的钟楼。
他没有让敲钟人代劳。
他亲自走上前,抓住了那根粗大的,磨得光滑的敲钟绳。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拉动了绳索。
“铛——!!”
沉重,悠扬的钟声,响彻了整个约阿尼纳城。
“铛——!!”
“铛——!!”
这不是祷告的信号,更不是报时的钟声。
这钟声,急促,猛烈,如同战鼓。
这是起义的号角!
钟声,就是信号!
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在那些奥斯曼人从不踏足的希腊人社区里。
听到了这熟悉的,约定好的钟声。
无数扇门窗,被从里面闩上。
正在劳作的铁匠,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从淬火的水槽下,摸出了一把锋利的长柄铁锤。
正在磨面的磨坊主,掀开了盖着面粉的麻袋,里面露出的,是数把寒光闪闪的斧头。
普通的民居里,床板被掀开,地窖的门被打开。菜刀,鱼叉,镰刀,甚至是几支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珍藏了数十年的老式火枪,被拿了出来。
与此同时。
在城南,阿尔巴尼亚裔守军的营地里。
数千名阿尔巴尼亚士兵,在军官的呵斥下,已经集结完毕。他们同样听到了城外的炮声和城内的钟声,一个个神情紧张,不知所措。
他们的指挥官,一位名叫伊斯梅尔的上校,大步走上检阅台。
他对土耳其上司积压了多年的怨恨,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昨夜,一名“商人”悄悄拜访了他,留下了一箱沉甸甸的金币,和一个来自希腊王储的承诺。
伊斯梅尔拔出指挥刀,指向天空,对着他手下那群只听从他命令的士兵们,大声下令:
“土耳其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
“我们的任务,是保卫我们自己的营区,和我们家人的安全!”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踏出营门一步!”
他选择了作壁上观。
这,是康斯坦丁的间谍,早已用黄金和承诺,铺好的路。
城内,另一支火焰,被点燃了。
数十名希腊青年,冲出家门,他们袭击了街角一个落单的土耳其巡逻兵小队。用淬了油的布料,点燃了奥斯曼人囤积军粮的仓库。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
更多的市民,则搬出家中的桌椅、柜子、石块,在通往奥斯曼军营的各个路口,筑起了一道道简陋,却有效的街垒。
城内燃起的火焰,和城外呼啸的炮火,形成了呼应。
梅塔克萨斯率领的部队,在攻入城内后,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和钢铁般的纪律。
他们没有象没头苍蝇一样急于扩大战果。
第一营的士兵,迅速清理了城墙内侧的局域,将数十名试图反扑的土耳其士兵打成了筛子,创建起稳固的登陆场。
后续部队,则以班组为单位,迅速散开。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沿着墙角,交替掩护,向前推进。
他们不冲锋,也不喊叫。
他们只是沉默地,用精准的点射,清除着任何一个出现在视野里的抵抗者。
一名土耳其军官,试图在街垒后集结士兵,他刚刚探出半个身子,一颗子弹就精准地钻进了他的眉心。
一挺架在屋顶的机枪,刚刚喷出火舌,数枚枪榴弹就从街道的另一头发射过来,将整个屋顶炸上了天。
这支山地猎兵师,如同一个冷酷的外科医生,正在用手术刀,一条街一条街地,一块局域一块局域地,精准地切除着这座城市里属于奥斯曼帝国的“坏死组织”。
城中心。
他的头上磕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糊住了他的半边脸。那身华丽的丝绸睡袍,已经变成了破布条。
“我的卫队!我的卫队在哪里!”
他挣扎着站起来,惊恐地嘶吼着。
他试图集结自己的亲兵,进行反扑。
可他的士兵们,此刻正被城外不断落下的炮弹,和城内神出鬼没的起义军,两面夹击。他们的建制被打乱,士气彻底崩溃。
几个亲兵,架着贝伊,想要从后门逃走。
他们刚刚冲到街上。
一队端着步枪的希腊士兵,就从街角转了出来。
双方撞了个正着。
亲兵们怪叫一声,丢下他们的司令官,扭头就跑。
他看着那些面容冷峻,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希腊士兵。
他的双腿,一软。
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