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电报的滴答声,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在雅典的英国大使馆和伦敦的白厅之间回响。一场没有硝烟,却激烈异常的“电报战争”,正式爆发。
哈丁爵士的第二封长篇电报,如同一枚引信,彻底点燃了伦敦的政治火药桶。
海军部。
“苏伊士!是苏伊士的钥匙!你们这群财政部的算盘珠子看懂了吗?”他在内阁的秘密会议上咆哮,“我们每年要花费多少钱在马耳他和亚历山大港维持舰队?要花多少钱去收买那些不靠谱的部落首领来获取情报?现在,希腊人愿意把他们数万名水手变成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只需要我们提供一个该死的信用担保!”
“这是本世纪最划算的买卖!用一个承诺,换来整个东地中海的航行安全和情报优势!我坚决支持哈丁爵士的提议!必须立刻通过!”
殖民地事务大臣办公室。
“给财政部的威尔比爵士,令他打消那些可笑的顾虑,告诉他,帝国的利益,远比他帐本上那几个百分点的风险,要重要得多!”
然而,财政部。
“盟友?钥匙?”他尖刻的声音在财政部的会议室里回荡,“我看是引狼入室的钥匙!今天我们给了他担保,他建起了舰队。明天,他就可以用这支舰队,来威胁我们在地中海的利益!一个毫无信誉的国家,一群贪得无厌的政客!我们凭什么相信他们?”
一封措辞严厉的电报,立刻发往雅典。
“质询哈丁大使,”电报的内容冰冷而直接,“你是否被那位年轻王子的花言巧语所迷惑?我们是在支持一个未来的朋友,还是在武装一个潜在的白眼狼?帝国的信誉不容许如此草率的赌博!”
收到电报的哈丁,气得脸色铁青。他立刻将电报的内容(经过艺术加工后)告知了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听完,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爵士,请替我回复威尔比爵士。”康斯坦丁的语气轻松得象是在谈论天气,“首先,请转达我对他的敬意,感谢他对大英帝国资产的审慎态度。其次,也请‘善意’地提醒他一件事。”
“如果大英帝国,不愿意武装自己的朋友。那么,我的海军规划师们,可能就不得不开始学习法语或者德语了。毕竟,法国的船厂和德国的克虏伯大炮,也非常乐意和希腊创建‘友谊’。”
这封回电,象一记精准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伦敦那些工业巨头的脸上。
“什么?希腊人想去法国下订单造船?”
“克虏伯?我们绝不能让德国人染指地中海的舰队主炮订单!”
阿姆斯特朗-惠特沃斯造船厂的董事长,维克斯公司的总裁,约翰·布朗船厂的董事……这些在议会中拥有巨大能量的工业寡头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旗下的报纸开始连篇累牍地宣扬“英希友谊”的重要性,宣扬这份订单对英国造船业的“救命”意义。无数被他们豢养的议员,开始在议会内外,向财政部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电报战争”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双方的焦点,集中在了三个内核数字上:担保总额、年利率、担保年限。
康斯坦天提出的最初方案是:总额一千万英镑,年利率不超过百分之四,年限二十年。
威尔比爵士咬死不放:总额五百万英镑,年利率百分之五点五,年限十五年。
“滴答……滴答……”
电报机昼夜不停地工作。每一个数字的微小变动,都伴随着数封电报的激烈交锋和伦敦政坛的暗流涌动。
“我方可将总额提升至七百万英镑,但利率必须为百分之五!”——来自威尔比。
“感谢贵方的‘慷慨’,但我刚刚收到法国大使的晚宴邀请,听说他们对我们的铁路计划很感兴趣。”——来自康斯坦丁,由哈丁转达。
“八百万!利率百分之四点七五!这是最后的底线!”——来自威尔比,语气已经接近咆哮。
“甚好。我国商船公会正在绘制最新的海盗活动热点图,我想马耳他的海军上将应该会很需要。”——来自康斯坦丁。
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一周。哈丁爵士瘦了整整一圈,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他知道,胜利的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向雅典倾斜。
终于,当康斯坦丁巧妙地透露,沙皇俄国的特使正在秘密接触希腊东正教会,商讨“东正教兄弟国家”之间的“深入合作”后,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了。
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这位纵横欧洲政坛多年的老牌政治家,亲自召集了内阁紧急会议。
他用他那不容置疑的沙哑嗓音,终结了这场争论。
“先生们,我们讨论的不是一笔贷款,而是大英帝国在东地中海的未来。”
“一个倒向俄国或者法国的希腊,对我们是灾难。一个稳定、强大、且需要依靠我们才能崛起的希腊,才是我们需要的棋子。”
他看着财政大臣,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替我们看住达达尼尔海峡的朋友,而不是一具需要我们花钱去埋葬的尸体。”
“同意康斯坦丁王储的主要方案。细节,可以再谈。”
当这份最终决议的电报,到达雅典英国大使馆时,哈丁爵士拿着电报的手,都在微微颤斗。
他赢了。
或者说,那个年轻的希腊王储,用他那天才般的设计,用未来的订单和地缘的价值,兵不血刃地,撬动了世界第一强国的国策!
哈丁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带上那份凝聚着无数人心血的电报,快步走出大使馆。
他要去王宫,向那位年轻的“棋手”,通报这个伟大的胜利。
他坐上马车,心中前所未有地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