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转身,幽深的王宫走廊将夕阳最后的馀晖吞噬。
偏厅内,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将皮埃尔·德·库塞尔大使微胖的脸颊映照得红光满面。他手中的波尔多红酒已经换了第三杯,耐心正随着酒精一同挥发。
康斯坦丁踏入偏厅的瞬间,皮埃尔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堆积起夸张的热情。
“哦,我亲爱的王储殿下!您终于结束了与那位严肃的英国朋友的谈话!”他张开双臂,仿佛要给康斯坦丁一个拥抱。
康斯坦丁没有迎合对方的姿态,只是报以一个礼节性的微笑,然后直接走向酒柜,为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皮埃尔先生,”康斯坦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您带来的五百万法郎,我代表希腊王国,表示由衷的感谢。”
皮埃尔的眼睛一亮,正要开口。
“但是,”康斯坦丁举起手中的水杯,隔空致意,“我们不能接受。”
笑容凝固在皮埃尔的脸上。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这可是无条件的紧急贷款!”
“正因为它‘无条件’,”康斯坦丁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所以它才拥有最昂贵的条件。它会让我的首相,德里普利斯先生,以及他背后的朋友们,认为他们可以绕开王室,直接与贵国达成某些协议。这会破坏希腊的政治稳定,而稳定,是此刻的希腊最需要的。”
康斯坦丁一步步走向皮埃尔,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一个分裂的希腊,不符合法兰西的利益。不是吗,大使先生?”
皮埃尔额头渗出细汗,他从康斯坦丁的眼神里,读懂了那毫不掩饰的警告。这位年轻的王储,不仅拒绝了他的钱,更是在清淅地告诉他——雅典只有一个主宰。
“那么,殿下……您需要什么?”皮埃尔的声音干涩了许多。
“我需要法兰西的耐心。”康斯坦丁将杯中水一饮而尽,“耐心等待一个更强大的、更有价值的希腊,成为你们真正的朋友。”
他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现在,请恕我失陪。今天与哈丁爵士的会谈,消耗了我太多的精力。”
皮埃尔僵在原地,看着康斯坦丁离去的背影,感觉自己象一个精心准备了盛大演出的滑稽演员,却发现台下唯一的观众早已提前离席。
他带来的五百万法郎,连在这场牌局上充当一个最小筹码的资格,都没有。
……
与此同时,横跨欧洲的海底电缆,正以光的速度传递着决定国家命运的密文。
哈丁爵士的加密电报,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块,在伦敦的政治心脏——唐宁街与白厅,激起了剧烈的波澜。
外交部的官员们兴奋异常。
“一个绝佳的机会!用一个信用担保,就能将希腊彻底锁死在我们的阵营!还能扼制俄国人和法国人的野心!”
“康斯坦丁王储展现了惊人的政治手腕,这是一个值得投资的盟友!”
然而,当这份报告被送到财政部时,遭遇了冰冷的嘲讽。
“主权信用担保?为希腊?那个连公务员薪水都发不出来的国家?”他在内部会议上,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这简直是我听过最荒唐的建议!哈丁是被雅典的阳光晒昏了头吗?”
他转向财政大臣,用他那特有的尖刻腔调说道:“这无异于用大英帝国的信誉,去担保一个无可救药的酒鬼未来一个月的酒钱!他今天能许诺用海军订单来偿还,明天就能为了另一瓶白兰地,把整个国家卖给俄国人!”
“先生们,帝国的信誉,是我们用战舰和黄金,耗费数百年才积累起来的财富!它不能被如此轻率地抵押出去!”
一夜的激烈辩论,在外交部的地缘政治野心和财政部的金本位洁癖之间激烈碰撞。
最终,一份妥协后的初步方案,在第二天清晨,传回了雅典。
当哈丁爵士的马车再次停在王宫前时,他的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尴尬与疲惫。他甚至不敢直视前来迎接他的康斯坦丁。
会客厅里,依旧是那幅《萨拉米斯海战》油画,依旧是那廉价的黑陶茶具。
哈丁爵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档,动作迟缓地推到康斯坦丁面前。
“殿下……这是伦敦的初步回复。”
康斯坦丁拿起文档,快速扫视。
上面的条款,像淬了毒的针,扎人眼球。
英国,拒绝提供主权信用担保。
但,“出于对盟友的善意”,他们愿意提供一笔总额为五十万英镑的紧急短期贷款。
贷款年息——高达百分之八!
并且,这笔贷款,必须以希腊王国最稳定、最内核的两项国家收入——全国的盐税和烟草税,作为直接抵押!
康斯坦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份文档,手指在冰冷的纸张上缓缓摩挲。
五十万英镑,连偿还即将到期的旧债都不够。
百分之八的利息,是正常市场利率的两倍。
而用盐税和烟草税作为抵押,则意味着大英帝国将派驻税务官,直接掌控希腊的财政命脉!
这哪里是援助?
这分明是金融史上最经典的“秃鹫贷款”!他们根本不相信希腊能还钱,他们要的,就是在希腊这具“尸体”倒下之前,扑上来撕咬下最肥美、最鲜嫩的那块肉!他们是想趁火打劫,把希腊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金融殖民地!
哈丁爵士看着康斯坦丁那平静得可怕的脸,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试图解释:“殿下,这是财政部的标准流程,威尔比爵士他……”
康斯坦丁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没有发作,没有怒斥,甚至连一丝愤怒的痕迹都没有。
他只是将那份写满侮辱性条款的提议书,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推回到哈丁爵士的面前。
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康斯坦丁抬起眼,看向坐立不安的英国大使,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一抹浅淡的微笑。
“爵士,”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哈丁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请替我转告伦敦的先生们一个问题。”
“大英帝国,是想帮助一个未来的盟友重新站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还是,只想花五十万英镑,购买一具可以随意摆弄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