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的正面交锋,在一种“友好而富有成果”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哈丁爵士起身告辞的时候,姿态与来时已经判若两人。
来的时候,他是一位居高临下的审查官,带着帝国的傲慢与矜持。
走的时候,他的背脊微微前倾,与康斯坦丁握手时,甚至带上了一丝面对平辈对手的郑重与尊重。
“殿下,期待我们下一次的会谈。”哈丁爵士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僵硬的微笑,“也请您……务必不要让法兰西的朋友,等得太久。”
这是一句双关语。
既是在提醒康斯坦丁,别忘了他们的约定。也是在暗示,去应付一下法国人,然后赶紧把他打发走。
康斯坦丁微笑着点头:“当然,爵士。我会向皮埃尔先生,转达大英帝国对他的‘问候’。”
康斯坦丁亲自将哈丁爵士送到王宫门口的台阶上。
两人再次握手,目光在空气中交汇,都从对方的眼中读懂了那份心照不宣。
这只是一个开始。
后面,还有无数轮关于债券细节、订单条款、合作协议的艰苦谈判。
但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迈出。
希腊,已经从英国人眼中的一个“麻烦”,变成了一个值得投资的“伙伴”。
康斯坦丁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目送着哈丁爵士的马车在夕阳的馀晖中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雅典的晚风吹拂着他额前的金发,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混杂着远处爱琴海淡淡的咸味。
他能清淅地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正在有力地、沉稳地跳动着。
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自己命运,甚至掌控这个国家命运的澎湃感觉。
他不再是那个刚刚穿越而来,对未来充满忧虑的史学爱好者。
他现在是康斯坦丁,希腊的王储。
一个在牌桌上,刚刚用一手烂牌,诈住了最强对手的玩家。
“殿下……您……您成功了!”
侍从官亚历山德罗斯快步走上前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眼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他全程目睹了这场惊心动魄的交锋。
他看到了哈丁爵士从傲慢到愤怒,从震惊到凝重,最后到郑重其事的全部过程。
他更看到了自己的王储殿下,是如何一步步,将这位大英帝国的使节,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种智谋,那种气魄,那种对人心的精准把握,简直如同神迹!
在他眼中,康斯坦丁殿下已经凭一己之力,为濒临破产的希腊,争取到了来自大英帝国的援助,挽救了整个国家!
这,就是成功!
然而,康斯坦丁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兴奋不已的侍从官,然后摇了摇头。
夕阳将他年轻的脸庞,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不,亚历山德罗斯。”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洞穿一切的清醒。
“我们没有成功。”
“我们只是,从一个跪在地上,随时可能被人一脚踢开的乞丐,变成了一个……有资格,颤颤巍巍地坐上牌桌的,最弱小的玩家而已。”
“我们只是,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不立刻死去的权力。”
亚历山德罗斯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王储殿下那深邃的眼眸,一时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康斯坦丁没有再解释。
他转身,迈步走回王宫的深处。
金色的馀晖,将他的背影在长长的台阶上,拉得无比颀长,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与沉重。
他知道,敲诈英国人,拿到那笔“国家复兴债券”的发行权,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这笔钱,是从虎口里硬生生拔出来的。
它不是用来享受的,而是用来……战斗的!
他要用这笔钱,去对付比奥斯曼帝国,比巴尔干诸国,更加危险、更加根深蒂固的敌人。
那些盘踞在希腊国内,吸食着国家血液,把持着经济命脉,阻碍着一切改革的寡头集团!
金融寡头、土地寡头、航运寡头……
他们就象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国家牢牢束缚。
不砸碎这张网,任何改革都是空谈,希腊永远不可能真正强大起来。
那将是一场,比外交博弈,更加血腥、更加残酷的战争。
一场在希腊内部,剌刀见红的殊死搏斗。
康斯坦丁的脚步坚定,穿过幽深的走廊。
偏厅里,法国大使皮埃尔还在品尝着他的波尔多红酒,盘算着如何从希腊捞取好处。
他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是一个刚刚从英国人那里,获得了新武器的猎手。
而他,将是康斯坦丁用来祭旗,向国内寡头们展示力量的,第一块磨刀石。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