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的时光,在密集的会议、纷繁的文档和跨越七个时区的简短信息往来中,悄然滑过。
日内瓦的春樱早已落尽,湖畔的梧桐树荫浓密如盖,夏季的阳光开始变得热烈。宋知意的外派工作接近尾声,主要谈判框架已定,剩下的是各工作组的技术性收尾。她订好了回国的机票,在日历上那个日期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北京,霍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霍砚礼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屏幕另一端是某国际智库的资深研究员,他们探讨的内容并非商业并购或市场拓展,而是中东某局域战后重建中的民生经济恢复模式。
“霍先生,没想到您对这么具体的基层治理模式也感兴趣。”视频里的研究员有些意外。
“只是初步了解。我太太……她之前在一些类似地区工作过,提起过重建的复杂性,尤其是保障妇女儿童权益与社区经济重振的关联。我觉得很有启发。”霍砚礼语气平静,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几个关键点。
这半年,他的阅读列表和关注领域悄然发生了变化。财经报告旁边,多了国际关系期刊;商业谈判案例旁,摞着几本关于冲突调解和战后发展的专着。他甚至开始接触一些可靠的国际非政府组织,以个人名义进行了一些低调的捐赠和项目咨询。
李助理送来咖啡时,忍不住瞥了一眼老板正在浏览的网页——是关于联合国某发展署在非洲的农业援助项目评估报告。
“霍总,您要的关于跨境医疗援助合作模式的资料,法务和战略部已经初步整理好了,发您邮箱了。”李助理汇报。
“好。”霍砚礼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仍未离开屏幕。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最近日内瓦的航班,准点率怎么样?”
李助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老板这是惦记着夫人归期了。“我查过,最近天气晴好,航线都比较正常。”
“恩。”霍砚礼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但李助理注意到,老板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许,眼底有极淡的、一闪而过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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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机场国际到达大厅,人流如织。
霍砚礼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他没坐在贵宾休息室,而是站在接机人群靠前的位置,目光专注地凝望着出口方向。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浅灰色的棉质衬衫,深色长裤,比平日西装革履的样子少了几分冷峻,多了些随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广播里传来航班落地的信息。霍砚礼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人流开始涌出。商务旅客、旅行团、探亲的家庭……在略显嘈杂的背景中,霍砚礼一眼就看到了她。
宋知意推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出来。她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配浅卡其色长裤,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淡淡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她似乎在人群中查找什么,目光扫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半年时光,他们彼此都清淅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宋知意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拉着行李箱,步伐平稳地朝他走来。霍砚礼也迎了上去。
“路上顺利吗?”霍砚礼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杆,触碰到她手指的瞬间,感觉到她指尖微凉。
“恩,挺顺利的。”宋知意点点头,抬眼看他。他看起来气色不错,眉宇间那股惯常的冷峻似乎被什么柔和的东西冲淡了些许。“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一会儿。”霍砚礼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瘦了点。工作很累?”
“还好,收尾阶段事情杂一些。”宋知意回答,并肩与他朝外走。半年未见,他们之间却没有生疏或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熟稔感,仿佛昨日的对话才刚刚结束。
去停车场的路上,霍砚礼问起她最后几天的工作,宋知意简单说了说,提到某个条款的最终敲定过程,语速比平时稍快,眼中闪过清淅的、属于专业人士的锐利光芒。霍砚礼安静地听,偶尔提问,问题总是能切入关键。
“对了,”坐上车,霍砚礼一边激活车子,一边状似随意地说,“你上次提到的那个项目报告,我托人找到了更详细的中期评估,发你邮箱了,有空可以看看。”
宋知意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看向他:“你去找了那份报告?”
“恩,偶然看到相关新闻,顺藤摸瓜找了一下。内容挺有意思,尤其是关于妇女合作社那部分,跟你之前提过的社区轫性建设观点可以互相印证。”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真的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知意却知道,那份报告来自一个非常专业的非政府组织内部数据库,并不对外公开。他能“顺藤摸瓜”找到,必定花了些心思。
她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霍砚礼打着方向盘,驶入机场高速。车窗外,北京的夏日午后阳光炽烈,天空湛蓝。“回去休息?还是先去吃点东西?”
“先回宿舍吧,有些资料要整理归档。”宋知意想了想,“晚饭……随便吃点就好。”
“好。”
车子平稳行驶,车内播放着舒缓的古典乐。两人之间的话并不多,却不再是以往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无需刻意填满的安静。宋知意偶尔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离开半年,北京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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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意回国的消息,霍砚礼并没有刻意宣扬,但季昀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电话立刻追了过来。
“砚礼!听说知意回来了?必须组局!这回谁也别想推!给知意接风洗尘!”季昀在电话那头嚷嚷,背景音似乎还有周慕白和沉聿的声音。
霍砚礼捂住话筒,看向正在整理文档的宋知意,用眼神询问。
宋知意刚好处理完一份邮件,抬头看到他询问的目光,略微一想,点了点头:“可以。谢谢他们。”
霍砚礼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她会推辞。“你确定?如果累的话……”
“没关系。”宋知意语气平和,“也该谢谢他们之前……还有这次的心意。”她指的是季昀母亲身体好转后,季昀多次表达的感谢,以及这次主动提出的接风。
聚会定在两天后,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中式庭院餐厅。霍砚礼和宋知意到的时候,季昀、周慕白、沉聿已经到了。
“知意!欢迎回国!”季昀第一个站起来,笑容璨烂,带着真诚的热情,与多年前民政局门口那个带着审视和看好戏意味的公子哥判若两人。
“宋小姐,一路辛苦了。”周慕白依旧沉稳,但眼神里的尊重清淅可见。
沉聿则举了举茶杯,笑道:“可算把咱们霍总心心念念的人盼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他快把公司搬日内瓦去了。”
宋知意对三人微微颔首:“季先生,周先生,沉先生,好久不见。谢谢你们。”
落座后,气氛很快热络起来。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宋知意在日内瓦的工作展开。季昀好奇地问起多边谈判的趣事,周慕白则对国际法层面的细节更感兴趣,沉聿偶尔插科打诨,但问的问题也都在点子上。
宋知意话依然不多,但回答清淅有条理,遇到专业问题会稍作解释,语气平和,不疾不徐。她偶尔会看霍砚礼一眼,霍砚礼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在她需要补充或者被追问细节时,才自然地接过话头。
酒过三巡(主要是季昀和沉聿在喝),季昀又要给霍砚礼倒酒:“来,砚礼,这杯必须干了!庆祝知意凯旋!”
霍砚礼刚端起酒杯,旁边一只白淅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了他的酒杯上。
桌上静了一瞬。
宋知意的手很快收回,她看向季昀,语气平静如常:“季昀,他胃不好。”
季昀愣住了,周慕白和沉聿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霍砚礼更是心头一震,转头看向宋知意。她侧脸沉静,睫毛微垂,仿佛刚才那个自然而然的维护动作,就象提醒他下雨带伞一样平常。
但她以前不会这样。即使是出于礼貌或契约义务的关心,也不会在朋友面前如此直接地维护他。
“啊……哦哦,好!知意说得对!”季昀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给自己找台阶下,“怪我怪我!忘了这茬!那砚礼你就别喝了,喝茶喝茶!”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话题又转到别处。但霍砚礼的心绪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喝着茶,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宋知意。
她正在听沉聿讲一个最近投资圈的笑话,脸上带着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眼神温和。当周慕白提到某个法律条款的争议时,她会微微蹙眉思考,然后给出简洁的看法。
她还是那样,淡淡的,平静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言语不多。
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会在他被劝酒时,自然地伸手阻拦。
她会在他提到某个她感兴趣的话题时,眼睛微微发亮。
她会在聊天间隙,很自然地将他面前那碟偏辣的菜挪开一点,换上一碟清淡的。
这些细微的、不着痕迹的动作,像日内瓦湖面泛起的浅浅涟漪,不惊心动魄,却切实地改变着水的纹理。
霍砚礼忽然意识到,或许,这就是宋知意。
她的世界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没有戏剧化的转折。她的变化,是寂静冰川的缓缓移动,是深埋地下的根系悄然伸展。她的关心,藏在一句“胃不好少喝点”的平淡话语里,藏在一个挪开菜碟的细微动作中,藏在日复一日、跨越山海的简短分享里。
平平淡淡,却真实不虚。
就象此刻,她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眼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疑问,仿佛在问:“怎么了?”
霍砚礼摇摇头,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没什么。菜合胃口吗?”
“恩,很好。”她点点头,又转回头去听季昀说话了。
霍砚礼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暖意直达心底。
半年的等待,数千公里的距离,无数条简短的信息。
终于换来了这一刻,她坐在他身边,在朋友面前,用她自己的方式,自然而然地维护着他。
这或许不是他曾经想象中的、浓烈如火的爱情。
但这细水长流的温情,这并肩同行的默契,这平淡日子里的彼此挂念,似乎才是更适合他们,也更坚韧恒久的模样。
归来并非终点,而是另一段路途的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将不再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