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雪还在下。
霍砚礼的车停在外交部宿舍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雪花在车灯前飞舞,像无数细碎的羽毛。
他看到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在车里坐了十五分钟,看着雪花堆积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扫开。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雪中。
楼道里比平时更安静,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走到三楼时,他在那扇门前停下,深呼吸,然后敲门。
门开了。宋知意站在门口,穿着厚厚的家居服——深灰色的绒质长裤,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上戴着那副细框眼镜。看到他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霍先生?”她侧身让开,“请进。外面冷。”
霍砚礼走进去。房间里很温暖,书桌上亮着台灯,笔记本计算机开着,旁边放着几份摊开的文档和一本厚厚的阿拉伯语词典。空气中有淡淡的姜茶香气。
“您身上都是雪。”宋知意说着,从卫生间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擦擦吧。”
“谢谢。”霍砚礼接过毛巾,擦着头发和肩上的雪花。他的大衣已经湿了,深色的羊毛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
宋知意看了看他,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厚实的毯子——深蓝色的羊毛毯,看起来就很暖和。
“您先披着这个吧,湿衣服穿着会感冒。”她把毯子递给他,“我去给您倒杯热茶。”
她说着,走向小厨房。
霍砚礼披上毯子,温软的羊毛触感让他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他走到书桌前,看到计算机屏幕上是一份关于叙利亚难民冬季物资须求的报告,旁边的手写笔记上列着一串数字——帐篷、毛毯、取暖设备的须求量。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瓶止疼药上。药瓶旁边,还有一小盒膏药,上面写着“活血化瘀”。
宋知意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走过来,放在桌上:“小心烫。”
“谢谢。”霍砚礼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通过杯壁传到掌心,姜的辛辣香气扑鼻而来。
两人一时无言。雪落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房间里很安静。
“霍先生今天来,有事吗?”宋知意问。她已经坐回书桌前,但没有继续工作,而是看着他。
霍砚礼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姜茶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宋知意,”他终于开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他斟酌着词句,“如果一个人,被迫在爱情和前程之间做选择,他该怎么办?”
宋知意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为什么要选?”
霍砚礼一愣。
“我的意思是,”宋知意放下手中的笔,认真地说,“为什么爱情和前程必须是二选一的关系?真正的爱,不该是捆绑,不该是牺牲,而是互相成就。如果一段感情需要一个人放弃自己的前程才能维持,那这段感情本身就有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健康的爱,应该让两个人都变得更好,都能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做不到,那就说明不合适。”
霍砚礼看着她,突然想起林薇的话:“我怕你为了我和家里闹翻,我怕你失去继承权……”
“那如果……”他艰难地开口,“如果对方为了你的前程,主动选择离开呢?说是为你好?”
宋知意思考了几秒,说:“那要看她的动机是什么。如果真的是为对方着想,至少说明她在乎。但方法错了。”
“错了?”
“恩。”宋知意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任何单方面的牺牲和决定,都是对对方的不尊重。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就应该坦诚相待,一起面对问题,一起想办法解决。而不是自作主张地‘为你好’。”
她放下茶杯,看向霍砚礼,眼神清澈:“而且霍先生,如果一个人因为家庭压力或者所谓的前程就放弃你,那说明在他心里,那些东西比你更重要。这样的人,也不值得留恋。”
她说得很平静,象是在讨论一个客观事实。
霍砚礼突然想起五年前,林薇拿钱离开的那天。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就登上了去纽约的飞机。
如果她真的爱他,为什么不相信他能处理好家庭的压力?为什么不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而宋知意……即使是在这场形式婚姻里,她也始终保持着清醒和独立。她不需要他牺牲什么,也不为他牺牲什么。她只是做自己,走自己的路。
“霍先生,”宋知意轻声问,“您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林小姐吗?”
霍砚礼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季先生提过,林小姐回国后一直想和您复合。”她的语气很自然,没有任何醋意或不满,“而且您今天看起来……心事重重。”
霍砚礼苦笑了一下:“这么明显吗?”
“您的眉头一直皱着。”宋知意说,“虽然我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我想说——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您应该问问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霍砚礼看着眼前的女人。她坐在温暖的灯光下,身后是堆满书籍和文档的简陋书架,面前是那些关于难民的报告。她的世界里有战火、有伤痛、有责任,但她依然平静坚定。
而他呢?他的世界里有什么?商业博弈?家族斗争?还有……一段充满谎言的过去?
“快过年了。”霍砚礼突然说。
宋知意点点头:“恩,还有一个多月。”
“霍家每年春节前都会组织家族旅行。”霍砚礼看着她,“今年去三亚,一周时间。你……愿意来吗?”
宋知意微微一愣。这是霍砚礼第一次主动邀请她参加家庭活动——不是迫于长辈压力,不是工作需要,而是真心的邀请。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她问。
“不用,人去了就好。”霍砚礼说,“爷爷很想你,我妈也说……希望你一起来。”
他说得有些艰难。事实上,母亲许文君的原话是:“叫上知意吧。有她在,我放心些。”
从“她配不上霍家”到“有她在,我放心些”,这个转变只用了几个月。
宋知意思考了片刻,然后点头:“好,如果工作安排允许,我会去。”
“谢谢。”霍砚礼说。
“不客气。”宋知意微微一笑,“这本来也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
又是这个词。但这一次,霍砚礼听出了不同的意味——不是疏离的义务,而是认真的承诺。
他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霍砚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宋知意已经重新投入工作,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安静而专注。
他关上门,走下楼梯。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走到一楼时,他看见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坐进车里时,霍砚礼没有立即发动。他想起宋知意说的话:“如果一个人因为家庭压力或者所谓的前程就放弃你,那说明在他心里,那些东西比你更重要。这样的人,也不值得留恋。”
也想起林薇的眼泪和控诉。
两个女人的话,象两面镜子,照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爱情观。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砚礼,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请相信,我对你的爱从来没有变过。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霍砚礼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
车内,暖气呼呼作响。
然后他打字回复:“林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该向前看了。”
发送。
他放下手机,发动车子。
车灯照亮前方的雪夜,雪花在光束中旋转飞舞。
而霍砚礼知道,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不能回头。
就象有些人,一旦看清了,就不能再假装看不见。
他驶入雪夜。
心里某个地方,那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初雪般的澄明与安静。